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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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离骚》是战国时期著名诗人屈原的代表作,是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最长的一首浪漫主义的政治抒情诗。诗人从自叙身世、品德、理想写起,抒发了自己遭谗被害的苦闷与矛盾,斥责了楚王昏庸、群小猖獗与朝政日非,表现了诗人坚持“美政” 理想,抨击黑暗现实,不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的斗争精神和至死不渝的爱国热情。
离骚》准确写作年份迄无定论。全诗共372句,2400余字,前半部叙述作者的身世、修养和抱负,追忆辅佐楚怀王时种种遭遇,借此表明不同流合污,中段总结历上各国兴衰旳经验,认为政治应举贤授能,最后诉说自己壮志未酬,求卜问卦以择去路,最后以死明志。
对于《离骚》名称的本意有不同的解读,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解释为“离忧”;班固指“离”为“罹”,解成“遭懮作辞”;王逸在《楚辞章句》中解释为“别愁”;亦有人解释为“楚国曲名‘劳商’的异写”。
由于《离骚》的地位,“骚”字常被用作诗的别称,又或者与《诗经》中的国风并称“风骚”代表所有诗歌,也有将诗人称为骚人。王恭曾挖苦说︰“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作者简介

屈原(约公元前339年~约公元前278年),名平,出身于楚国的贵族。公元前340年诞生于秭归三闾乡乐平里。屈原自幼勤奋好学,胸怀大志,26岁就担任楚国左徒兼三闾大夫。起初他颇受楚怀王的信任,曾做到左徒的高官,他主张授贤任能,彰明法度改良内政,联齐抗秦。但是,楚怀王的令尹子椒、上官大夫靳尚和他的宠妃郑袖等人,由于受了秦国使者张仪的贿赂,不但阻止怀王接受屈原的意见,并且使怀王疏远了屈原。结果楚怀王被秦国诱去,囚死在秦国。顷襄王即位后,屈原继续受到迫害,并一被放逐到江南。公元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带兵南下,攻破了楚国国都,屈原的政治思想破灭,对前途感到绝望,虽有心报国,却无力回天,只得以死明志,就在同年五月五日端午节这天投汨罗江自杀。
屈原画像
屈原画像
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后代,约于公元前340年出生于楚国丹阳(今湖北宜昌市秭归县),自称颛顼的后裔。屈原早年受楚怀王信任,任左徒、三闾大夫,常与怀王商议国事,参与法律的制定,主张章明法度,举贤任能,改革政治,联齐抗秦。同时主持外交事务。主张楚国与齐国联合,共同抗衡秦国。提倡“美政”。在屈原努力下,楚国国力有所增强。但由于自身性格耿直加之他人谗言与排挤,屈原逐渐被楚怀王疏远。前305年,屈原反对楚怀王与秦国订立黄棘之盟,但是楚国还是彻底投入了秦的怀抱。使得屈原亦被楚怀王逐出郢都,开始了流放生涯。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入溆浦余徘徊兮,迷不知吾所如……”,在流放期间,屈原为后世留下了许多不朽名篇。其作品文字华丽,想象奇特,比喻新奇,内涵深刻,成为中国文学的起源之一。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原被放逐后,在和渔父的一次对话中,渔父劝他“与世推移”,不要“深思高举”,自找苦吃。屈原表示宁可投江而死,也不能使清白之身,蒙受世俗之尘埃。在渔父看来,处世不必过于清高。世道清廉,可以出来为官;世道浑浊,可以与世沉浮。至于“深思高举”,落得个被放逐,则是大可不必。屈原和渔父的谈话,表现出了两种处世哲学。 前278年,秦国攻破了郢都。当年五月五日,屈原在绝望和悲愤之下怀抱大石投汨罗江而死。

作品欣赏

作品原文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我是高阳帝的后代子孙啊,我的伟大的先父名叫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太岁在寅那年,正当新正之月啊,又恰在庚寅之日我降生到世上。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父亲察看揣度我初生的姿态啊,一开始就赐我美好的名字。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为我取名叫正则啊,又取了字叫灵均。开头八句,叙述高贵的出身、降生的祥瑞和美好的名字,表现出高度的庄重自爱。)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我已经有这 多内在的美质啊,又加上美好的容态。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身披香草江离和幽雅的白芷啊,还编结秋兰作为佩带更加芳馨。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时光飞快,我似乎要赶不上啊,心裏总怕岁月流逝不把我等待。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清晨摘取山坡上的香木兰啊,傍晚又把经冬不枯的香草来采。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日月飞驰不停留啊,春天刚刚过去就迎来秋天。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想那花草树木都要凋零啊,唯恐美人也将有暮年到来。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你为什不乘著壮年抛弃恶习啊,又为什不改变原来的政治法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你若乘上骏马纵横驰骋啊,来吧,请让我在前面为你带路。以上是第一部分之家世生平:叙述诗人家世出身,生辰八字以及自己如何积极自修,锻炼品质和才能。)
离骚(节选)
离骚(节选)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古代的三王德行多么完美啊,众多的贤臣在他们身边聚会。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 杂聚申椒菌桂似的人物啊,岂只是联系优秀的蕙和茝?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那尧舜是多 光明正大啊,已经遵循正道走上了治国的坦途。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桀与纣是那样狂妄邪恶啊,他们只因走上邪路而难以举步。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那些结党营私的小人苟且偷安啊,;使国家的前途昏暗艰险。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难道我自己害怕灾难祸患吗,怕只怕君王的车子颠覆不起!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我前前后后奔走照料啊,追随著前王的足迹不斜不偏。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馋而齌[jì]怒。君王不体察我火热的内心啊,反而听信谗言对我大发脾气。
余固知謇謇[jiǎn]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我本来知道直言会招来祸殃啊,想忍耐不说却又无法控制。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我指著上天让它为我作证啊,我这样做的缘故全是为了君王。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本来说好以黄昏为迎娶之期啊,没想到半路上又改变主意。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当初他已与我说好了啊,后来却翻悔另有它想。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我并不难于与你别离啊,只是伤心你的反复无常。以上是第二部分之政治理想:诗人在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的过程中草遇到的挫折。
余既兹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我已经培养了许多亩春兰啊,又种植了许多亩蕙草。畦留夷与揭车兮,杂度蘅与方芷。 分垄栽培留夷和揭车啊,还套种了杜衡与芷草。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希望它们枝高叶茂啊,但愿到时我能有丰厚的收获。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它们枝枯叶落倒不必悲伤啊,可悲的是这 多香草腐化堕落变成了恶草。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众小人争权夺利贪婪成性啊,利欲熏心而又贪得无厌。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对己宽容却猜疑他人啊,都勾心斗角满怀妒忌。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奔走追逐权势和财富啊,这不是我急於追求的东西。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老年慢慢地就要到来啊,怕的是美名未能树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早晨我吮饮木兰花的清露啊,晚上又服食秋菊的落瓣。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kǎn]颔亦何伤!只要我的情操确实美好而专一啊,即使长久的饥饿憔悴又何必悲叹。
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采来香木的根株系上白芷啊,又把薛荔的花心联成一串。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lí]拿起菌桂再编上蕙草啊,搓成长长的胡绳花索挂在下边。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我效法那前代的贤人啊,不作世俗人的世俗打扮。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虽不合今人的心意啊,我愿遵循彭咸遗留下的规范。
(以上是第三部分之坎坷挫折:在诗人的政治生涯中遭遇挫折之后,不退缩不气馁,兴办教育为国家培养人才,但在“众皆竞进以贪婪”的环境中,群芳芜秽了——这是诗人遭遇到第二次挫折,但是人自己依旧积极自修,依照彭咸的遗教去做。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深深地叹息著擦拭眼泪啊,哀伤人生道路是如此艰难。余虽好修姱以鞿[jī]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我只因为热爱美德并严于责己啊,却旱晨受到责骂,晚上又被罢官。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他们既攻击我佩戴惠草啊,又指责我爱好采集芷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只要是我衷心喜爱的事啊,纵然为它死上多次也不后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怨就怨楚王这样糊涂啊,始终不体察我的心情。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那些庸人嫉妒我的风姿,造谣污蔑说我善于淫乱。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世俗的人本会投机取巧啊,违背了规矩把措施改变。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背弃正道而追求邪曲啊,争著苟合求容反以为符合常规。忳[tún]郁邑余挓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忧愁烦闷啊我失意不安,现在孤独穷困多么艰难。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宁肯即刻死亡魂离魄散,媚俗取巧啊我坚决不干。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雄鹰猛雕不与燕雀为伍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方圜[yuán]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方和圆怎能包容在一起啊,志向不同何能彼此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宁愿委屈心志压抑情感,暂时忍受罪过,等待将来除去耻辱。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保持清白节操死于直道啊,这本是古代圣贤所推崇的。(以上是第四部分之特立独行:由于诗人的特立独行,立即引起世间庸人的馋毁,从而使诗人再一次遭遇挫折,诗人陷入孤独绝望的境地。但诗人依旧矢志不屈,甘愿“伏清白以死直”,也不愿屈服认同世俗:“背绳墨以追曲”。)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后悔当初不曾看清前途啊,迟疑了一阵我有奖回头。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我掉转车子回到原来的道路啊,趁著在迷途上还没走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我让我的马漫步在生有兰草的水边啊,又奔向长著椒树的小山休息留连。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接近君王不成反遭责难啊,只好退回去重修德行以偿宿愿。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用菱叶与荷叶制成上衣啊,又采集荷花瓣做成了下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不了解我也就算了啊,只要我的内心真正芳洁高尚。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把我的花冠做得高高啊,使我的佩带变得长长。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花草生于沼泽,不改变品质芬芳。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忽然回首纵目远望啊,我将游观遥远的四方。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服饰佩带丰富多彩啊,散发一阵阵浓郁清香。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人们生来各有所好啊,我独爱好美德并习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即使粉身碎骨我也不改变初衷啊,难道我会因受到教训而放弃早有的志向?(以上是第五部分之彷徨苦闷:遭遇苦难挫折,陷入孤独绝望境地的诗人内心深处进一步展开矛盾、彷徨、苦闷与追求理想,以及灵魂搏斗的过程,最终坚定自己的道德情操和政治理想。)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 姐姐连喘带说心情急切啊,反反覆覆将我告诫:
曰:“鮌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伯鲧秉性刚直不顾自身啊,终於死在羽山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你为何事事直言又喜欢高洁啊,为何偏偏要坚持美好的品节?[cí]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满屋堆满了普普通通的花草啊,你却不肯佩带与众有别。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对众人的误解不能挨家逐户去解说啊,谁会来体察我们的本心?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世人都爱成群结党啊,你为何偏要孤独不听我的劝戒?”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我以先圣行为节制性情啊,可叹的是心中愤懑直到如今。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 渡过沅水湘江向南行去啊,要找虞舜诉说我的本心: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夏启从天上取来《九辩》、《九歌》啊,他就在寻欢作乐中放纵自身。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 看不到危难也不考虑后果啊,五个儿子因而内乱纷纭。羿淫游以佚畋[tián]兮,又好射夫封狐。 后羿喜欢射猎漫无节制啊,对射杀大狐狸特别喜欢。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本来狂乱之徒没有好结局啊,他的家臣寒浞杀羿霸占他的妻子。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寒浞的儿子浇身强性暴啊,纵饮胡为不能节制。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天天游乐忘了自身危险啊,他那脑袋因而掉落埃尘。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夏桀的行为违背常理啊,终於遭到了祸殃。后辛之菹醢[zū hǎi]兮,殷宗用之不长。 商纣把忠臣剁成肉酱啊,殷朝因此不能久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商汤夏禹严肃又恭敬啊,周代的贤王讲究治国之道谨慎恰当。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举荐贤人授权给能人啊,遵守法度没有偏向。皇天无私阿兮,揽民德焉错辅。 皇天对一切都公正无私啊,见有德的人就给予扶持。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圣明之人德盛行美啊,才得以享有天下、治理四方。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回顾过去啊把未来瞻望,观察做人的根本打算怎样?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哪位国君不义而能统治天下啊,哪位国君不善而能使人归顺?[diàn]余身而危死兮,揽余初其犹未悔! 我虽然面临死亡的危险啊,但毫不后悔当初的志向!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不度量凿眼就削正榫头啊,前代的贤人正因此而惨遭死难。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我呜咽抽泣心情烦恼啊,哀伤自己生不逢时。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 拿来柔软的蕙草擦拭眼泪啊,热泪滚滚还是沾湿了衣衫。(以上是第六部分之期冀共鸣:由于女媭的劝诫,诗人不得已来到重华面前,向他陈述自己的观点,期冀引起同情共鸣。)
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中正。 铺开衣襟跪著诉说这些话啊,我感到豁然开朗已找到正路。
驷玉虬以乘鹥[yī]兮,溘埃风余上征。驾驭著玉龙乘上凤车啊,飘忽离世奔向天上的征途。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清晨从九疑山启程啊,黄昏便到了昆仑山上的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本想在仙门之前稍稍歇息啊,夕阳西下已经暮色苍茫。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 我命令羲和停鞭慢行啊,莫叫太阳迫近崦嵫山旁。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前途漫漫多遥远啊,我要上上下下追求理想。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我的马饮水在咸池边啊,把马缰绳系在太阳升起的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折下若木枝来挡住太阳啊,且让我逍遥徜徉不慌不忙。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叫前面的月神望舒作为前驱啊,让后边的风神飞廉追随驰翔。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鸾鸟凤凰为我警戒开道啊,雷公却告诉我还没有备好行装。吾令凤鸟飞腾夕,继之以日夜。 我令凤车升腾飞驰啊,夜以继日不停奔忙。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旋风聚集向我靠拢啊,率领著云霞来迎接护航。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缤纷的云霞聚散流动啊,色彩斑斓上下飞扬。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我叫天帝的守门人为我开门啊,他却依靠门旁把我呆望。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暮色暗淡天光将尽啊,我编结著幽兰久久旁徨。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世道混浊美丑不分啊,专好嫉妒把好人阻挡。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xiè]马。 清晨我渡过白水啊,登上了阆风系马停留。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忽然回首不禁涕泪交流啊,哀叹那高山上无美女可求。
[kè]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我飘忽来到春宫一游啊,摘下了玉树枝把佩饰添修。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趁著玉树之花尚未凋落啊,把能受馈赠的美女寻找。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我命令风神把云车驾起啊,去寻找那宓妃的住处所在。
解佩纕[xiāng]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 解下佩带束好求婚书信啊,我请蹇修前去给我做媒。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huà]其难迁。 云霓纷纷簇集忽离忽合啊,很快知道事情乖戾难成。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晚上宓妃回到穷石住宿啊,清晨到洧盘把头发洗濯。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宓妃仗著美貌目中无人啊,成天玩乐沉湎於冶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她诚然美丽却全无礼仪啊,我将抛开她另作追求。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观察了遥远的四方啊,走遍了天上又回到人间寻找。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sōng]之佚女。 远望华丽巍峨的玉台啊,见有娀氏美女简狄分外妖娆。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我令鸠鸟前去给我作媒啊,鸩鸟却说那个美女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雄鸠叫唤著飞去说合啊,我又嫌它过於轻佻。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心中犹豫满腹狐疑啊,想自己前去又觉不妙。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凤凰已接受托仗的聘礼啊,恐怕高辛在我之前已把简狄娶讨。欲远集而无所适兮,聊浮游以逍遥。 想往远方又无处可去啊,且让我飘流四方逍遥游荡。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趁著少康还没有成家啊,还留著有虞氏的两个姑娘。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理由不足媒人又笨拙啊,恐怕能说合的希望很渺小。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世道混浊而嫉妒贤能啊,总喜欢掩人之美而把恶行张扬。
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闺房美女既是深远难通啊,贤智君王又始终不能醒悟。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此终古? 满怀衷情无可抒发啊,我怎能终身忍受这样的苦况!
(以上是第七部分之上下求索满诗人在重华面前阐述了自己的“举贤授能”的政治主张后,引出神游天地,“上下求索”的幻想境界,充分表达诗人不容于世的强烈感情。)
索藑[qióng]茅以筳篿[tuán]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找来茅草和竹片啊,请灵氛为我预卜休咎。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问:“双方美好一定可以结合啊,就看谁真正美好并把这结合来求?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我想天下是多 广大啊,难道只是这裏才有美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卜:“你努力远去不要犹豫啊,哪个追求美好的人会把你放弃?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天下何处没有芳草啊,你何苦 一定要怀恋故地?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世道昏暗而今人目眩啊,谁会来识别我们是好是坏?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人们的好恶本来就不同啊,这帮小人的爱好却分外奇怪。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人人都把臭艾插满腰间啊,反倒说芳香的兰草不可佩带。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观察草木都分不清好坏啊,又怎能对美玉估价得当?
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 拿粪土塞满了荷包啊,却说那累累的花椒一点不香。”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我想听从灵气的吉祥卦啊,心中犹豫主意不定。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听说巫咸将在晚间降神啊,我带著花椒精米去迎候他。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众神遮天蔽日一起降临啊,九疑山诸神纷纷迎迓。
皇剡剡[yǎn]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辉煌耀目神光大显啊,告诉我先贤遇合的佳话典型。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镬[yuē]之所同。 他说:“应该努力上天入地啊,去寻找意气相投的同道。
汤禹严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商汤、夏禹认真寻求同道啊。得到了伊尹、皋陶君臣协调。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只要内心真正爱好修洁啊,又何必一定用媒人介绍?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傅说拿著筑版在傅岩打墙啊,殷高宗毫不犹疑用他为相。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姜太公曾是磨刀宰牛的屠夫啊,遇见了周文王而一步登高。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宁戚喂牛敲著牛角唱歌啊,齐桓公听后任为大夫。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趁现在年轻大有作为啊,施展才能还有大好时光。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只怕杜鹃鸟它叫得太早啊,使得百草不再芬芳。”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ài]然而蔽之。 为什么的佩玉这么美好啊,人们却将它遮蔽得暗淡无光。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这帮庸人不讲信义啊,恐怕会因嫉妒而把它摧伤。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时俗纷乱变化无常啊,我怎能在此滞留久长。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兰草、芷草失去了芬芳啊,百菖蒲、零陵香也变成茅莠。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为什么从前的香草啊,如今竟成了白蒿、臭艾的模样。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这难道还有别的里有啊,都只因为不爱好修洁造成的祸害。
余既以兰为可侍兮,羌无实而容长。 我以为幽兰最可靠啊,谁知它华而不实虚有其表。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兰草抛弃美质追随世俗啊,勉强列入众芳辱没芳草。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shā]又欲充夫佩帏。 花椒变得专横谄媚又狂傲啊,茱萸又想进香袋冒充香草。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他们既然这么热心钻营啊,又有什么芳草重吐芳馨?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本来世态习俗随波逐流啊,谁又能保持不变意志坚定?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看一看花椒幽兰不过如此啊,又何况揭车江离之类本来平常!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只有我的佩饰最可贵啊,保持它的美德直到如今。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 浓郁的香气不会消退啊,至今没有泯灭它固有的芬芳。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让佩玉鸣响与步伐协调以自欢娱啊,姑且漂游四方寻求美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趁著我的佩饰还很盛美啊,我要周游观访上天入地。(以上是第八部分之去国神游:诗人听了巫咸的话,最后决定离开楚国。这一部分把诗人复杂的矛盾心理、万千思绪都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了。)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灵氛已告诉占得吉卦啊,选个好日子我将出发。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mí]以为粻。 折下玉树的嫩枝做菜肴啊,精选玉屑作为乾粮。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给我驾车啊用飞龙为马,车上装饰着美玉和象牙。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离心离德的人怎能合到一起啊,我将远走高飞自动疏离。
[zhān]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我把行程转到昆仑山下,路途遥远继续周游观察。
扬云霓之晻[ǎn]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云旗飞扬遮天蔽日啊,龙车的玉铃叮当作响。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清晨从天河渡口启程啊,最远的西边我傍晚到达。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凤凰展翅承托著云旗啊,它们节奏整齐高高飞翔。乎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忽然我来到这流沙地段啊,只得沿着赤水行进缓慢。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指挥蛟龙在渡口充当桥梁啊,命令少皞将我渡到彼岸。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途遥远又多艰难啊,我传令众车在路旁等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经过不周山再向左转啊,指定西海为大家聚集的地方。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dài]而并驰。我集结千乘车辆啊,对齐了车轮并驾齐驱。
驾八龙之蜿蜿兮,载云旗之委蛇。驾车的八龙蜿蜒而行啊,载着云霓旗帜随风卷曲。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定下心来停车不前啊,神思悠悠漫天裏飘。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偷乐。 演奏《九歌》跳起《韶》舞啊,藉此时光暂求欢娱。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上升太阳东升照得一片明亮啊,忽然看到了我生长的故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仆从悲伤马也怀恋啊,曲身回顾再也不往前去。
(以上是第九部分之临别幻想:诗人在接受灵氛。巫咸的劝告,决定离开楚国远游,最后终不忍离开的经过。这是诗人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展开的最后一次幻想。)
乱曰:已矣哉! 算了吧!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国内既然没有人了解我啊,又何必怀念故国旧居?
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既然不能实现政治理想啊,我将追随彭咸去往他的居处。
(以上是《离骚》全诗的尾声,以当时楚国乐歌《乱》作结。)
附注:
按文史专家王福仁先生的观点,“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之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应属于第一部分,在“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之后。

后世评价

《离骚》是屈原用他的理想、遭遇、痛苦、热情, 以至于整个生命所熔铸而成的宏伟诗篇,其中闪耀着诗 人鲜明的个性光辉,这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是第一次出 现。《离骚》的创作,既植根于现实,又富于幻想色彩。 诗中大量运用古代神话和传说,通过极其丰富的想象和 联想,并采取铺张描叙的写法,把现实人物、历史人物、 神话人物交织在一起,把地上和天国、人间和幻境、过 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瑰丽奇特、绚烂多彩的幻 想世界,从而产生了强烈的艺术魅力。诗中又大量运用 “香草美人”的比兴手法,把抽象的意识品性、复杂的 现实关系生动形象地表现出来。
所谓“《离骚》之文, 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 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王 逸《楚辞章句》),说的就是这一艺术特色。而且其中 的比喻,并不仅仅停留在个别事物的类比上,还体现于 整个形象体系的构思中,因而又含有整体上的象征意义。 《离骚》在语言形式上,突破了《诗经》以四字句为主 的格局,每句五、六、七、八、九字不等,也有三字句 和十字句,句法参差错落,灵活多变;统篇隔句句尾用 “兮”字,句中则往往配以“之”、“于”、“乎”、 “夫”、“而”等虚字,用来协调音节,也有全句不用 虚字的。这种新的诗歌表现形式,为《诗经》以后兴起 的骚体文学奠定了基础。
《离骚》中又多用对偶。据统 计,全篇对句在百句以上;并已出现了错综对,如“固 时俗之工巧兮,□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 以为度。”在一句中,还往往以双声配双声,叠韵配叠韵, 前者如“□郁邑而□傺兮”,后者如“聊逍遥以相羊”, 等等。这就形成了《离骚》的诗句在错落中见整齐,在 整齐中又富于变化的特点,读来节奏谐和,音调抑扬,具 有一种起伏回宕、一唱三叹的韵致。同时,《离骚》又 大量运用楚地的方言词汇,如“汩”、“搴”、“莽”、 “冯”、“羌”、“诼”、“□傺”、“阊阖”等,并常 将状词冠于句首,带有浓厚的南国情调和地方特色。诗 中对形容词的使用也十分恰切并具有新意,如“□□” 写云霓翻腾之貌,“岌岌”喻高冠耸然之势,“蜿蜿” 状神龙游动之态,都可谓循声得貌,曲尽其妙。《离骚》 在艺术上取得的高度成就,与它丰富深刻的思想内容完 美地结合在一起,使它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光照千古的绝 唱,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鲁迅曾赞之为“逸响 伟辞,卓绝一世”(《汉文学史纲要》),给予了极高 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