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本中

  吕本中(1084年—1145年)初名大中,字居仁,号紫微,寿州人。生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宋朝宰相吕公著的曾孙,父吕好问为资政殿学士。幼以荫授承务郎,初任洛阳主簿,徽宗宣和六年(1124年)任枢密院编修官。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迁职方员外郎。高宗绍兴六年(1136年),召为起居舍人,赐进士出身。屡次上疏论恢复大计。后来因忤逆秦桧罢官。晚年深居讲学,是道学家,学者称之为“东莱先生”。高宗绍兴八年(1145年),卒于上饶。著有《东莱先生诗集》、《江西诗社宗派图》、《紫微诗话》及《童蒙诗训》等。《宋史》卷三七六有传。

吕本中诗词风格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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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本中在宋代诗史上是个重要人物:  首先,是他作了《江西诗社宗派图》。二十岁左右戏作《江西诗社宗派图》,使“江西派”定名。 虽然未把自己列入其中,但后人多视其为“江西派”。江西诗派之所以在宋代诗歌史上产生如此的声势,就与他的标举直接有关。吕氏早年过着诗酒风流的生活,效法陈师道黄庭坚, 诗风轻松流美,“清芙可爱”。  其次,他论诗主张“悟入”,提倡“活法”,也就是说要有灵气,兼重苏轼、黄庭坚两家。他特别强调学得诗法要能灵活运用,把黄庭坚诗论中主张创新,主张自成一家的一面加以强调和发挥,并继承了苏轼的“出新意于法度之中”的观点,力图补救当时江西诗派末流诗的颓风。“活法”论在南宋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成了南宋诗坛中最为流行的话头之一。  吕本中的诗歌创作在一定程度上实践了自己的理论主张,尤其是他提倡诗语应流转圆美,从他的诗歌中不难看出这方面成功的努力。他的诗风似乎是在“江西诗人”瘦硬、朴拙的流行诗风之中兑进了一些张耒等人平易的诗美素质,从而形成了一种淡雅和婉、轻快流转的风格,后来曾几和陆游的某些律诗就有点像他这一路的写法。
   后期推崇李白苏轼。
  南渡后,时有悲慨时事之作,诗风也更为浑厚。  吕本中诗数量较大,约一千二百七十首。 钱钟书认为“他的诗始终没有摆脱黄庭坚和陈师道的影响,却还清醒轻松,不像一般江西派的坚涩”。  钱基博认为“其为诗骨力坚卓,亦得法庭坚,妥帖自然过之, 而才力高健不如,所以格较浑而语为驽”。确为中肯之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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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作虽仅二十七首,但亦有佳评。王灼谓其词“佳处”亦“如其诗”。
  《啸翁词评》谓其词“工稳清润”。
  其词多为小令,题材范围偏小,偏重于个人情感的抒发,不及诗作之浑厚,主要写离愁别恨,风花雪月,村色野景,南渡流寓江左后亦有思乡怀国之作,
  词风新奇清丽,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下面就以其几首佳作为例浅论其词作的三个特点.  清丽自然的民歌情调  陈如江谓吕本中词“流动明畅,清丽自然,词风格与韦庄之疏放为近,呈现出清新流美的民歌风味,是对小令的开拓”。
  以此篇《采桑子》而言:   
  采桑子   
  恨君不似江楼月,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 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此类佳作在唐诗宋词中可以找出不少,要能使人读后尤有余味经久不忘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这首词写离愁别恨,无一用典,词句极平常,但却别有风味,全无文人气。此词写生离,故归即无憾,只求团圆。上片写其南北漂泊,东西奔走,只有江楼月亮伴随左右,思"君"之情甚浓。此处“南北东西”反复使用,既指人的漂泊,又指月的相随,白描之下,感情自然流露出来。“恨君”也是民歌中经常出现的题材,只是此处的“恨君”实为思“君”念“君”,而“无别离”却是难相随。“无”只是作者心头的美好愿望而已。下片“恨君却似江楼月”和上片“恨君不似江楼月”一字之差,“暂满还亏”亦如“南北东西”反复使用,深具民歌的重叠之美。而以“江楼月”作比:月明随人“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是多么的美好,恨不得“君”立刻变成这清空中的明月长伴左右;而月分明也“月亏盈”(元好问《鹧鸪天》),“暂满还亏,暂满还亏”,缺多而满少,“待得团圆是几时”?“君”作此月岂不难相聚。同是一个月亮,在上下片中比拟的情感、表达的内容各不相同,如此困难而又自然贴切,构思精巧,无雕琢的痕迹,实在难得,也颇有民歌的韵味。
  若论清新自然,吕居仁词作中还可以举出不少例子。  
  婉转凄清的朦胧美  踏莎行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   
  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   
  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以此篇“踏莎行”而言,首句“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便有皇浦松、和凝短歌的风味。 花比雪,在诗词中所用颇多。范成大《秦楼月》云“一天风露,杏花如雪”即以杏花比雪写闺情,周密《清平乐》亦有句云“欲梅欲雪天时”。此处雪与梅花同来,且形似色近,故曰“雪似梅花,梅花似雪”,此为“似”。而雪色似而神离,“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和靖),少梅花清香之态,故为"不似"。   
  此篇“梅花”与“雪”,如梦境如画境,极尽迷离之态,似清水出芙蓉。而与下文联系,此中含义颇多。温庭筠词云"鬓云欲度香腮雪",雪亦可指女子雪白的皮肤,而非仅仅自然界的白雪而已。梅雪奇绝,暗香浮动,本是赏心悦目之事,但却"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王夫之《姜斋诗话》云“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梅雪最宜赏玩,作者心中有事,却厌其“恼人”,伴以“南楼月”,更增其婉转凄清。此处“南楼月”,没有明说恼人的原因。而有梅有雪有月,欧阳修《生查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知一二。而“记得去年”等句念下,果然如此。去年探梅,二人共赏,而今物是人非,“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正是“到今犹恨轻离别”。词起结最难,而结犹是,“到今犹恨轻离别”之句,独有画龙点睛之妙。词至此,方为分明。而先雪再梅继之以月,如雪中花,将离情委婉道来,别有一种朦胧美。 而《踏莎行》(雪似梅花)则不沾香艳气,独有婉转美。  深刻精微的感受  叶嘉莹认为,好的诗歌必须同时具备“深刻精微的感受”和“完美适当的叙写”,况周颐《惠风词话》也认为“写景与言情,非二事也,善言情者,但写景而情在其中”。此篇《南歌子》恰如其言:
   南歌子   
  驿路侵斜月,溪桥度晓霜。短篱残菊一枝黄。正是乱山深处、过重阳。   
  旅枕元无梦,寒更每自长。只言江左好风光。不道中原归思、转凄凉。   
  “驿路侵斜月,溪桥度晓霜”即为旅途感受。驿路映斜月,溪桥凝晓霜,极清极冷,未著一字而人已在其中。“短篱残菊一枝黄。正是乱山深处、过重阳”。.农舍短篱中,残菊寂寞开黄花,使人感觉在深山中度过的重阳格外凄清。北宋亡后诗人流寓江左,家国沦亡之痛极其深沉,而在此,仅轻轻带过,虽感情凝重而下笔轻灵,实不愧为“完美适当之叙写”。“旅枕元无梦,寒更每自长”,原是旅途中常有之事,唯其在此重阳佳节,格外凄然,而“只言江左好风光。不道中原归思、转凄凉”,江左风光,尤为人称颂,而此时身在江左,所感觉的只能是凄凉之情--南宋只半壁江山,故园难归,又怎可言欢?诗的主题至此显现--并非仅是旅途风物感受而已,更多的是忧时伤乱。   
  吕居仁虽然少年颇为自在和自得,可以称得上潇洒,但为官之后,才可知为官之道亦颇为不易。他先是受佞臣秦桧之苦,再遭弃国离家之痛,加之羁旅行役和世态炎凉的感受,内心非常痛苦。而这种痛苦因为基于其自身的感受更为真切,非平常小曲可比――这却是“深刻精微之感受”。
  再看其《满江红》(东里先生)   
  东里先生,家何在、山阴溪曲。对一川平野,数间茅屋。   
  昨夜冈头新雨过,门前流水清如玉。抱小桥、回合柳参天,摇新绿。   
  疏篱下,丛丛菊 。虚檐外,萧萧竹。叹古今得失,是非荣辱。   
  须信人生归去好,世间万事何时足。问此春、春酝酒何如,今朝熟。   
  黄苏《蓼园词话》评曰“写村居乐趣,骨秀神清,玲珑高韵,由其无机胜也。朗吟一过,觉陶渊明《归去来词》后,有此杰作”。此篇既清丽自然,又能感能写。“门前流水清如玉”,“丛丛菊”,“萧萧竹”等笔触轻快,色泽鲜明,清切婉丽,而“须信人生归去好,世间万事何时足”等句,缘景而发,确是作者的深刻感受,观其所写之物,实际上情亦在其中,此即所谓的情景交融,也就是"深刻精微的感受"和"完美适当的叙写"的统一。   
  吕居仁词存世仅二十七首,但细细挑选之下,亦能拣出十多首佳作赏玩,实在难得。他的词,或清丽淡雅,或凄清婉转,或新奇拗折,或明白浑厚,虽不及温飞卿之“句秀”,韦端己之“骨秀”,李重光之“神秀”(王国维语),亦有自家风味。后人多厚其诗而薄其词,实在太过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