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剑平(贵州作家)

赵剑平
赵剑平
     赵剑平,又名赵明鸿。仡佬族。贵州正安人。1978年毕业于遵义地区师范专科学校语文专业。历任正安县格林中学、第二中学教师,正安县文化馆创作员、县文联主席,遵义地区《遵义文艺》副主编,遵义地区作协副主席、秘书长,湄潭县副县长,遵义地区文联专业作家。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第七、八届委员,贵州省第七、八届人大代表,省第八届政协委员,省作协理事。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着有长篇报告文学《功勋》,中篇小说集《远树孤烟》,短篇小说集《小镇无街灯》,中短篇小说集《赵剑平小说选》、《乡里笔记》,电视剧剧本《娄山好汉》、《走出山门》等。《獭祭》获贵州省《山花》文学奖,《杀跑羊》获省政府首届文学奖,《小镇无街灯》获全国第四届民族文学奖,《赵剑平小说选》获全国第五届民族文学奖、第五届国家民委骏马奖、省政府民族文学奖。

人物自述

赵剑平
赵剑平
    我是遵义本地人, 以前是汉族,后来改为仡佬族。这边主要是仡佬族,仡佬族是贵州本地的土着民族。 我的祖母就是遵义土著人,但我们祖籍是四川的,我从小跟祖母一起长大,她算是仡佬族的民间歌手,她的很多民歌都对我搞文学创作有启蒙性质, 所以在她去世之后,我就改了民族。我有一个兄弟一个妹,他们都是汉族,就我改了,为了纪念祖母。
  从整个社会时代来看,现在是开放和融合的趋势。 但在大西南,不仅是遵义,很多有少数民族的城市, 它的开放性、 通融性的节奏还是要慢得多。 由于地理的因素, 跟平原不一样。 但山地人还是会保持自己的特点。 像我们遵义, 仡佬族和黔中的这些少数民族, 还保留着他们很原始的那些东西, 那种原始的状态, 衣食住行、 行为方式, 都像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在遵义,从表面看上去,仡佬族汉化得跟汉族没多大区别, 但你仔细体会, 很多东西还保留得比较好。 我们讲的民族文化的东西, 其实到最后是一种理念、一种信仰。你比如说我们在修房的时候, 可能把以前很多老的房子推掉搞新路建设, 但在我们俩个民族自治县, 这些房子还是吊脚楼, 还是雕窗。 那里的居民平时好像跟汉族从穿着上来看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参加重大节日的时候, 比如逢年过节、 出嫁的时候, 会把本民族的很多东西, 以及盛装穿着又回到它民族的本性上。
  我们国家的民族认定, 只要三代以内有一个仡佬族就可以算做仡佬族, 我们少数民族地区为了落实政策, 扶持民族文化, 培养民族人才, 你比方说, 在考试的时候, 你要是仡佬族在市里就可以加10分, 在县里可以加20分。 有这个政策, 在遵义有相当一部分仡佬族不算是真正的仡佬族。 像我, 肯定有这个仡佬族的血统的,我改民族是为了祖母, 但没有真正去两个自治县生活过。开上海世博会的时候, 每个城市要写一篇文章, 遵义这篇文章就是我写的。 我觉得遵义可以说是山地文明成就的典范。 人类社会发展不应该光看文明程度, 应该看和谐的程度。 你说跟那些文明程度发展比较好的城市, 像上海、 北京比, 遵义肯定不能比。但是整个人和自然的和谐, 社会跟文化的进步, 这个文明和文化的协调要看遵义。
  我不说经济, 就说文化, 就讲遵义山地这一块。 那时候我们历史课本上中国25—30万年之前那些岩灰洞, 马鞍山古人类遗址填补中国人类在发展中的断面。从那个时候开始, 发展到现在,仡佬族在历史上它其实也是外来民族。 但是它在贵州最早饱受苦难, 一直要找一块生存之地,他们就不停地走, 不停地迁徙, 到贵州安定下来。 刚才我说的山地文明也是大路山文明, 他们能够安定下来, 能够成家立业,整个文明在这里可以形成大本营, 这个是有道理的。 不管从地理来说, 还是从这个地方的富庶程度来说, 还有从安全意识,它的关卡, 它都是相对比较安全的。
  在整个贵州,遵义是比较开放的。遵义就在大娄山中,重庆在大娄山底部, 某种程度上遵义人当时叫山民。遵义在雍正年间划分归属贵州,之后一直在汉文化的背景下生活。 所以说,划到贵州来以后,在文化上,遵义是孤立的, 往南走越走越孤独, 往北走一直到成都才可以在文化上找到知音。遵义人的性格我觉得它比较开放,这种开放是文化的孤独感造成的。往北走找到知音, 往南边走找到自信, 但文化上永远是大的巴蜀文化。文化上的孤独感和现实是有矛盾的,你的文化是巴蜀文化,在地理上你又属于贵州, 这种矛盾和尴尬促使遵义人要么摆脱遵义这个地方,从根本上来说是摆脱一种文化的尴尬, 要么就选择失忆。
  你看遵义人现在走得很远的。 最早的农民进城就是遵义人,为什么人们要从这么偏僻的地方闯出去?这说明在文化中, 对新事物的接收和包容性都很好。 遵义宽容心很大的, 从主观上它主要看你这个人善不善。

人物评论

·论赵剑平小说语言艺术的发展

  赵剑平的小说语言感情饱满,富有个性,体现出浓厚的民俗乡土情结,且不同时期,其作品语言风格也发生着变化:由清泠秀雅到深厚沉郁再到哲学思辨。这种转变一方面缘于他的文化素养,另一方面也是他人生经历的不断取舍与积淀的结果。同时,这透露出他人生价值观的深层次发展演变。
  作为一名优秀的乡土作家,赵剑平在先后出版的小说集中除了体现深厚的语言功底之外,更体现出他对生活的不同态度。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篇小说《远树孤烟》中充满秀美隽永的江南诗意,又透出对民间生活的热爱赞美,其间虽有悲苦坎坷,但总能给人温暖光亮。“与早期作品迥然不同的是,浮泛的溢美没有了,牧歌式的调子不见了。当作者越向生活的纵深开掘,他越觉出秀雅的风格无法表达出他对生活的思考和概括,更不能挥洒自如地展现峻拔的生活画面,体现强烈的感情。”①于是九十年代的小说集《小镇无街灯》厚实多了,甚至令人感到沉重。《穷人》、《獭祭》、《大树》等无一例外沉郁而艰难,但这毕竟是深刻真实鲜活的生活。愈长愈久的生活历练之后,赵剑平努力从不同角度去发掘生活本身更深的意蕴,尽可能站在时代的高度,以哲学的眼光去切实地理解人生,认识世界。因此,《困豹》便蕴有了哲学思辨的特质,同时,又不乏奇崛和诗意。语言从隽秀——厚重――思辨的过程,也是作者对社会生活认识深化的过程。
  一、清泠朴素,婉柔秀雅
  赵剑平早期的作品多表现农家人纯朴的生活。包括生活场景、时代背景以及人们内心深处自觉或不自觉的生活观念,艰辛却又充满温情和生之希望。当时赵剑平刚走上文学创作之路不久,年轻的他满心怀着对故乡对亲人的热爱,对生活的憧憬和热情,竭力在自己熟悉的人物身上发现美好的东西,并带着热诚的感情去把他们赞颂。因此,作品语言轻快明丽,尽管其中也有对时代之严酷,生活之艰辛的描写,但总体风格倾向于清新明快,读来使人如沐和风,特别是其中隽永的文人诗意。
  1、隽永优美的文人诗意
  赵剑平是土生土长的乡土作家,但其作品却充盈着浓郁的诗意色彩。早期的作品如诗词古韵般焕发出清幽隽永的江南诗意。在《远树孤烟》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小冬哥的笛子响了起来,先是慢节奏的一拍一个眼子的颤抖,仿佛迷雾中溻湿翅膀的一只小鸟,那么柔弱,那么绵长,萦绕在火堆周围,久久不散开。后来,似乎是烤干松了,温暖了,柔长的笛音变得又脆又响,又飏出去。”
  作者用了许多诸如比喻、拟人、排比的手法将笛音写的如梦如幻,一会儿温润,一会儿松暖,一会儿绵长,一会儿疾驰。一个“颤抖”,一个“萦绕”,一个“飏”,把笛声写活了,写出了生命来,这与白乐天《琵琶行》里描写琵琶声的句子相比更贴近乡间和生活一些,再加上前面那句“你这根管子把我的心都吹化了”使读者似乎能听到那如一首隽永的诗歌般的笛声。世界瞬间变得悠扬纯粹。
  在《山雪》里这样写道:
  “九曲十八弯溪,轻盈地在夜色里飘动,那潺溪之声,好像和一个知己倾心细语;水真美好,所有月华的迷人之处都在这上面闪烁;带着一种极淡的温馨,柔情地抚摸着溪底小石块,抚摸着溪边小青草。”
  作者写月华下的溪水,用了“轻盈”,“飘动”、“倾心细语”、“抚摸”等语词,让人感觉到那水的纯澈。在花月的抚照下,晶莹而流畅,轻快而温柔,这溪水就如一位清泠的女子,摆动裙袂,在倾情演绎一场诗情画意。
  撇开作者乡土作家的身份,但就文人身份,作者具有语言的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敏感和热爱,并能游刃有余的把握,让语言插上自由美丽的翅膀,飞向诗般的心灵天空。
  2、叙述语言灵动形象
  赵剑平小说作品中景物的描写几乎全用拟人的手法,使景物:日,月,辰,风,树……都蕴有了人性,灵动之意自然溢于文中。如《红月亮,白月亮》中:
  “在红月亮的照耀下,和解了峰岭和平地,和解了参差的树木,和解了浓的和淡的色彩……人和自然也和解了”
  这一段景物描写中,仅一个“和解”,让一切都灵动起来:在月亮照耀下,茫茫的雾霭笼罩了山岗平地树木花草,一切都那么柔和,那么朦胧,没有山峰的突兀凌利,没有色彩的错杂交映,这其实也暗含了小说主旨的中心词:传统观念与现代意识的“和解”:满水的父亲终于撇开传统民间的观念,接受了雀儿,承认了儿子的爱情。再如,这篇小说中另的一段:
  “从闸板浸过来的水,成丝成缕地浇在车翼上,在那里化作零珠碎玉,滚落在脚底的水塘,发出叮咚清响。河在夜色的掩盖下,别具一种神秘的韵味。那潺潺波浪,仿佛怕人知晓它的忧虑,尽其力声的流淌;山坡的那一边,有一只鸟没有来得及归林,在哪里情切切地叫,呼朋引类以状其胆。……”
  在这一段描写中,水变成了活的,它如一位忧伤的少女,静静地漫步在青色的石板小径中,这样,水亦有了思想,有情感,有生命特有的灵动。
  赵剑平小说中类似上文的例子比比皆是,如:“山风兴起,深沉地撼动森林的躯体”,“每一根树木的胸脯在呼吸,而整个的森林便在咆哮了”,“暖红的亮线似乎踌躇了一下,便从那儿开始绾结,成团地往山沟渗透”。
  以上这些句子无一例外的将自然之物人格化,赋予他们人性的情感和气质。灵动的叙述语言,让自然闪烁生命的光彩,而这些具有了灵动的事物又体现着某种精神走向和集体无意识的心理,并使小说内在的表达更流畅、清晰。
  3、朴素智慧的民间幻化
  作为一名乡土作家,赵剑平小说始终站在民间立场,关照生活,使小说充溢着民间气息,尤其是其中独特的民间话语更彰显出浓郁的民间意味。
  民间歌谣是劳动人民集体的口头诗歌创作,属于民间文学中可以歌唱和吟诵的韵文部分。在大多数情况下,民间歌谣被文人认为只能附着于街头巷尾而难登大雅之堂。就连曾经倡导新乐府诗运动的白居易也认为乡野与市井之音“呕哑嘲哳难为听”。文人通常把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视为一道天然的沟壑。而赵剑平在其作品中自觉地站在民间立场书写,正是这种深厚的乡土情结——对那片土地深沉的爱,消解了文人趣味与民众精神的隔阂。
  《峡谷人家》里,许闰桃刚结婚,就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瘸子,而她并没有因此痛苦悔恨,她反而对自己的命运产生一种自豪感,对把握生活产生了信心。她轻松的哼着山歌:
  一颗豆子圆又圆,推锅豆腐卖成钱。人人说我小生意,小小生意赚大钱。
  这几句山歌,除了朴素的语言,还蕴含了农人对生活的信心,这也是一种乐观满足的生活态度。
  茂森找到了新的出路——造纸,它的生命似乎一下子灌进了新的能量,他变的开朗健谈。去给弟弟送收音机时,得意的哼着:
  麦丝草帽圆又圆,重庆卖来八百钱。你要草帽你拿去,只谈仁义不谈钱。
  和所有民歌一样,作品里的民歌也具有押韵的特质。不同的是,这首民歌是普通民众的生活寓言,是乡土社会经验的集合。民众的生活看似普通辛苦,其中却蕴含着一种常人不能企及的精神高度。生活的艰辛不会使他们迷失自己的魂灵,“仁”“义”“礼”,他们并没有忘记,相反可能比文明的城市做的更好,这也是民间的一种生活哲学。
  天上梭罗十八丫,地下梭罗开红花。昨天开的团香花,今天开的分离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苏东坡千年之前的喟叹,在土地婶婶的口里幻化出了一种清新的气息。但两者所表达的思想和情感却是一样的,那便是:世事无常,聚散无常。有无奈,也有伤感。就如罗雪与苏杰一样,昨天还是相亲相依的恩爱夫妻,今天却要受天涯与海角的分离之苦。没有艰深的语词,梭罗花昨天能开出“团香朵”,今天开出的却是“分离花”,团聚和分离,如此无常。朴素的山村野花,开出了简单明了却又难为人懂的哲理之花。
  二、沉郁厚重,深远刚毅
  如果说赵剑平早期的小说语言是在阳光里漫步,那么他中期的作品语言则像是在深渊的荆棘之路上跋涉,艰辛,抑郁。
  1、 回归民间:再现生活本真
  这一时期,作者逐渐抛开了先前隽永秀雅的调子,而回到了现实的厚重,那种隽永清幽的江南诗意已被回归民间产生的沉郁厚重所代替。
  《穷人》当中,当火秋坝社长李冬牛因为开枪打死了人要被关押时他毅然跳下了山崖。
  “要死,我不如死在火秋坝,要关,我还不如作一个火秋坝自由自在的鬼……”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出于普通的乡间农民之口,但在当时的情境下,格外显出代表民间正气的大义凛然。其间透出对自由的热爱,对义的执着。几句话,一个民间农人质朴的生命诗意跃然纸上。
  “当初,我想找寻一个和我一般高大的女人。世界都是成双成对的。有天就有地。有阴就有阳。我想既有我这样的男人。就有我这样的女人。可是现在。河那样长。山那样险。我走得累了走得腻了。感到孤独,也感到了衰老。再也无心去找寻。只好凑合了。我要一个家。要一脉种子。要过安定生活。”
  经过无尽地流浪,巨人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他累了,腻了,他孤独无助,他想要安定,想要结婚生子,像所有正常人那样生活。这是农人千百年来共同的心愿,是他们努力的本真所向。这些话,是纯粹的农人口语,“成双成对”、“河那样长”“要一脉种子”都与民间紧紧相贴。
  2、叙述语言厚重深远
  这一时期,赵剑平作的品内容偏向于再现现实,关注社会民生。现民之生,忧民之苦,叹时之艰。这时期作者的内心少了先前的热烈多了对现实的镇定思考和深远洞察。他站在客观的一隅观察社会深层的东西,内心里不再只有热爱,还有忧愤。这种感情喷发出来,便凝成了一篇篇厚重深沉的文字。
  且看看《死无对证》一篇,中药材公司的老板罗胖子突然死亡,而他却欠了队长高长贵和粉坊老磨以及小木匠水山三人的钱。他三人没有任何评据,死无对证,何处去讨债?
  “此种情形,唯有把事情窝在心里了。不然,就显得不近人情,甚至会被疑为‘冒债’,那么要等到甚么时候呢?机会已经失去,一俟罗胖子入土,事情似乎就更无边际了。”
  “高长贵也乱了心肠。三个人愣怔怔站在那里对自己的品行操守进行反省。那抑郁的哀乐仿佛是为他们播放,沉沉四起缠住了仨债主。”
  “高长贵三人在对面一幢灰楼的墙隅蹲下来。他们茫然的目光望着对面的灵场。”
  “对面油蓬暗影里,无数张面孔走马灯似地泛游起来,就如猎人干练地捕捉着他的目标。倏地,他站了起来,仿佛出击似地,即刻要穿街而过楔入那灵场,但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在跟前挡了一下,他一怔,便颤颤的又蹲了下去。他那黑杵的眉头又在烟雾后结集起来,郁郁的向着对面黑白混杂的世界。”
  这些描写,在生动的呈现人物形象的同时也透出了人物形象的心理世界:压抑。和着葬礼凄凄怨怨的乐曲、悲恸的哭声,使读者心理无法轻松,并能真切感出他们的焦灼烦躁和抑郁。
  再如《獭祭》中老荒由对毛子的喜爱到屠杀,《秘方》里秦区长致死对秘方的执着,《钟声》里驼子对钟的钟情,《白羊》里雨山爷对黑羊的挚爱,《大树》里老爹对大树的信仰,还有《雾峡》里豹爷的凶残与变态心理……这些作品中的叙述语言无一例外都是沉郁厚重。主人公都是年龄较大的男性,他们衷爱,执着的东西都是古旧不合时宜的,可他们却又都深沉的爱着,坚守着。作者在这里着意要体现新事物冲破代替旧事物的过程,其中充满了坎坷艰辛,这就使得语言风格坚凝沉重。述写一些固守着信仰的老人,表现固执的老人的心理世界,何来明快婉约?再现社会现实之不忍,转变之艰辛,何来清新明丽?
  可以说,这一时期的语言风格是作者在经历了现实无数磨砺后形成的,而且要写现实,写艰难,写转变,写深层的人性意识,也必然会有这种沉郁厚重的语言风格。
  3、  民间歌谣与民间语言
  粗犷是民间语言的共质。这种历来为知识分子所不屑,认为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话语,在现当代文学创作中却被拥上文学舞台,虽不是“主角”,也不失为一位“特殊角色”。文坛出现了大批的乡土作家,另外也有一些作家,如余华,赵树理,沈从文,他们的部分作品大量运用了这种粗犷的民间语言。这是对民间文化的重视,也是文人趣味与民间文学的“和解”。
  赵剑平的系列小说中叙述语言的诗意灵动,作而人物的语言则充满了粗犷的民间气息。
  如《磨嘎》里,磨嘎人逢推磨时,每每这样唱:
  推磨嘎,轧磨嘎;推粑粑,熬些茶;公一碗,婆一碗;幺儿媳妇没得吃;磨子旮旯藏一碗;猫翻到,狗舔碗
  纯粹的民间话语:“粑粑”“幺儿”“旮旯”,这些都是地道的贵州方言。没有任何华饰,但却是简单艰苦的民间生活的最真实写照。磨嘎人这样唱,也这样生活。推磨,熬茶,做着最苦最累的事,却过着吃不饱的穷日子。
  再看在《穷人》中的这句话:
  “唐二想要就叫他要去。火秋坝人是要吃好穿好的。蛋从哪里来?鸡屁股。你就得喂大母鸡。吃好穿好要钱,只有把煤炭拉出去,才变得活宝……”
  李春牛的这一番话,对农家人来说再明白不过了。简单的道理“付出才会有回报”——要吃鸡蛋,就得先喂大母鸡。李春牛用生活中简单的事例让全场人明白并赞同了他的计划,终于使火秋坝翻了穷身。如若李春牛讲一些大道理,农民们可能反而不明白不理解。正是这种质朴粗犷的语言,才能真正表达出民间人的所想所向。
  赵剑平的小说语言在粗犷中见真理,质朴中见诗情。其人物话语无不透着粗犷朴实,这其中也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朴素道理。虽显粗陋不雅,却是民间本色。
  高尔基说过“语言艺术的开端在民间文学中”,“你在这里可以看见惊人的丰富的形象,比拟的确切,有迷人力量的朴素和形象动人美。”这些话,用于评论赵剑平小说中的民间话语最适合不过。
  三、奇崛深厚、哲学思辨
  经历了热情奔放,沉郁厚重之后,赵剑平的创作变的空灵深厚。这自然与他本人的心境分不开。就像一个人经历了年轻时的那份热烈憧憬,再堕入对现实的愤懑,恍惚,深思之后,便走进了一种超然透彻的人生境界。世事看开了,看透了,也看淡了。因此,赵剑平后期小说便在意蕴丰富,朴实奇崛之外,又有一种宗教和哲学的思辨色彩。现以《困豹》为例解析说明。
  1、  原始终极的生命诗意
  这一时期的作者眼里,不仅仅人才有诗意,自然中的生灵都蕴有诗意。那是一种原始的,终极的诗意——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诗意的洋溢。
  《困豹》在“牧神的疏忽”一节里,当写到疙疤老山遇到大暴雨洪水时,作者以豹子的视角描写了它当时的所见所听:
  “但疙疤老山越过一条泥泞的马路,却听见一种奇妙的回声,哗哗啦啦的大雨被化解,丝丝缕缕悬挂起来,接上又遭到阻挠,散珠碎玉般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叮咚叮咚,那样激烈,又那样和谐。”
  面对猛烈的暴雨,常人眼中的洪水猛兽,作者以一头豹子的视角,用诗般的语言,使滂沱沉重的雨声变得悦耳灵动,“大珠小珠落玉盘”,如珠玉的碰撞,雨声在山间回荡,激烈却又和谐,再看那丝丝缕缕悬挂起来的雨帘:白茫茫,雾蒙蒙,和着叮咚叮咚的曲子,简直如仙境一般。这便是诗意抒写的妙处。
  又如,《困豹》有这样的句子:“晚风拂弄片片木叶,发出细碎轻柔的低语,它晃了晃一张短促的脸,寂寞的打了个呵欠。”“那一刻,疙疤老山脑子里闪过一片深蓝的夜空,一颗明亮的星星高高地挂在上面,那么美丽,又那么凛然。”
  《困豹》整篇小说有两条线索在向前延伸,其中一条就是那只豹子——疙疤老山,它虽是兽,却有人特有的灵性,它有思想,有感情,有爱恨,包括那天空闪亮的星星(大角牧神),也有生命有灵魂。
  赵剑平小说于朴素平实中显出诗意,那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源自生命灵魂与思想深处的未加雕饰的诗意。这种诗意,是作者对于生命终极的感悟。大自然万物都是充满灵动和诗情的,正是那些原始纯粹的事物,才更能体现出这种诗意。
  2、  叙述语言洒脱奇崛
  赵剑平小说的叙述语言非常自由,他常常运用一系列与叙述人物、事件毫无联系的意象,表达一种潜意识和更深层次的意蕴。这种手法主要体现在他的后期作品中,这与作者对人生深刻的思考有关,也是作者语言艺术臻于成熟的体现。
  在《小镇无街灯》中,作者多次运用一些怪异莫名意象和情境来形容人物意识。后期作品(《困豹》)将上述的这种对意识的叙述表达发挥到极致,作者的叙述时空错乱,人称更换不定,且出现大段描写人物意识的句子。这与风行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意识流颇为相似。
  首先,文中的叙述人称不断变化。《困豹》“谛听”一节里,一开始是以第一人称“你”来叙述疙疤老山被铁枷夹住腿之后的情形。用“你”体现出对对方怒而不争的气愤,这同时也是疙疤老山自己心中的愤懑。另一方面,又以一个未知身份劝说疙疤老山“你不要悲哀,也不要气馁……”给它以新的希望和信心。这也是疙疤老山心理活动的另一方面。但作者在以上叙述过程中,又不时插入第三人称,以“疙疤老山”为主语,完全站在旁观的角度上叙述。
  还有,在令狐荣离开错欢喜去找被拐走的姑娘过程中,叙述主语在“他”和“你”两者中不断倒换。用“他”,述说的如此冷静客观真实;用“你”又讲述的,那么真切,那么细腻:令狐荣离开错欢喜,坐火车到杭州,又从杭州挤到北京。途中他一直蜷缩在座椅下面,闷热,拥挤。来到北京她看到了露天显示屏,看到了天安门城楼金水桥,五星红旗,人民英雄纪念碑。随后,又挤上火车回到郎州。但这整个过程中,令狐荣以回忆的形式展开,并和现实中郎州的凤凰山、迎红桥、湘江河等,穿插起来。令狐荣的回忆恍惚不定,似是亲身经历,又似是假想出来的,“到底是脚踏实地去了北京,还是在梦中去了北京,这也许是他永远不会弄明白的事情。”20从北京到郎州,令狐荣像一阵风,像一个深思恍惚的梦游者,又像一个情感的单一集合,他飘到哪里,哪里便变得模糊而真切。真相、幻象、事实,虚构,不停的转换,将事情发生的前后情节,人物内心的意识情感融合起来,让读者能真切体会的到那时,那地,那景,那人,那境的一切。虽显虚幻,实为真实。这正与意识流主张的作家退出小说,直接表现人物意识相符合。
  另外,在“幽灵”一节里,木青青高考时分衍出来的A木青青与B木青青,以及“破碎”一节里,木青青去孟通县找罗志远时心灵备受自责的折磨的描写,都是纯粹的意识流转:A木青青是控制木青青专心答题的一部分意识,B木青青,那个考试之余窥听旁骛的意识,两种意识一会儿对峙,一会儿融合,又一会儿各据天地。将木青青考试时的微妙心理写得淋漓尽致。木青青利用罗志远举报了作弊的“绿面书生”,而罗自己却因此名落孙山,受不了这一打击和父亲斥责的罗志远最终自杀。这使得榜上有名的木青青,更是作为罗志远最好的朋友的木青青掉进自责愧疚的深渊。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荡着,像一只没有血肉的幽灵,他不断产生各种幻觉:站在电线杆下面的“绿面书生”和昏暗的街灯下“罗志远的身影”都是木青青当时意识的变幻而产生的幻觉。这正是意识流描写的方法之一“自由联想”。弗洛伊德认为,通过自由联想的方式,最能发掘人物隐蔽的动机-——潜意识活动。木青青在这里的潜意识,便是向失去高考资格的“绿面书生”和死去的罗志远道歉,所以他会产生看见这两人的幻觉。
  “沉重的磨架吱吱嘎嘎,大石磨旋转着,把拥塞的谷粒碾碎在磨道里。古城墙断垣残壁灯昏影暗,一对一对少男少女激情的徘徊。半边雨半边晴,林子里烟霭氤氲,朵朵菌子撑开伞盖疯长起来。”
  “青春的生命躺在血泊里。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只有一个方格子。发绿的日光灯影。坚硬的墙上钉着粉碎的肉泥。大大小小的玻璃碴子数不清的三尖角闪闪烁烁。一块白云从天边飞来裹住躁动不安。一只青蛙在烈日下背着融化的铁线长着干渴的嘴巴跳着。”
  在“破碎”一节里出现了以上两段破碎分离的意象:“大石磨”,“碾碎”,“断垣残壁”;“发绿的日光灯影”,“粉碎的肉泥”,“干渴的嘴巴”。一系列奇异的意象都与故事情节无任何关联,它们纯粹是人物意识的产物,这些意象随意穿插、交融,有意不做任何说明。将语言规范破坏,有意前言不搭后语,其目的都是为了以此来表现无意识的变幻莫测和紊乱不堪。它们都影射或象征了人物当时的某种心情或某种心理的异端表达。这些变异不完整的短句子,莫名的意象是作者表现人物意识活动的一种手法,而这种所要表达的意识又是一种深层次的,难以表述的心里活动。意象的交错复杂、无来由,正是人物内心活动的复杂无意识和潜意识,比如:沉重的大石磨与人物沉重的心情,断垣残壁与人物肝肠寸断的苦痛等。这些也都是意识流的一种明证。
  3、深厚哲学的人生思考
  《困豹》第一章“牧神的疏忽”中就提到了疙疤老山心中的至尊“大角牧神”。在第三章“谛听”里面写道:
  “那颗先前在疙疤老山心中闪烁的亮星,橙红色的大角,豹族世界的牧神,在遥远的天际,在牧夫座,辉煌的升起来了。”
  “大角牧神”,作为一种信仰,始终鼓励,安慰又警戒着疙疤老山。它是豹子的 精神支撑,同时又代表了某种终极的标准。它是大自然里公正无私,超越一切的神。大角牧神在看着世界,一切生灵的行径它都知晓,是非善恶它能评判。有了它,人们心中的正义、善,才不会变形泯灭。这样,大角牧神的贯穿,使整部小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宗教色彩。
  小说中常常出现一些超脱世俗之境的话语。作者或直接叙述,或通过人物之口说出。
  “有些时候,有些地方,梦与现实实在没有太大的区别。这也正如未来与历史,其实是互为因果的,未来既然可以由历史确定,那么历史又何尝不能够在未来重演。梦断了,面对着现实局促,又扣着梦。人类因此对过去保持着一种热情,总要不断的翻检出来,编织梦,编织未来。而现实呢?它在这里并不存在,不过是一个时间概念……”
  辗转从北京到杭州又回到郎州的令狐荣神思恍惚,他分不清那北京之旅是真实还是幻象。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或者终究是个梦,”对令狐荣来说都会铭记的。这正如我们常说的“人生如梦,人生就是一场戏”云云。其实这些都是那些经历了太多,进而看透世事的人才能悟出来的,一般为名利奔波的人又怎会明了?
  “有一瞬间,他都闹糊涂了,人跟他的这些器官是哪样关系呢?人不过为了活着,活着就要小心伺候这些器官,……人本来就好似一个尴尬的矛盾体……”
  令狐荣,或者说是作者,站在人类之外,去观照审视人类。人其实只是为了活着。工作,劳动为了活着,追名逐利为了活的更好。活着,是一种原始初衷的也是终极的目标,那又何必在意那些令人不快的身外之物呢?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帮助水惠逃出去,这不仅仅是一种拯救,其中还隐含着一种陌生,物是人非,有什么必要看守,哪怕是一种心灵的看守儿。而事实上,水惠逃出去了,他一颗心也放逐了。”
  “拯救,陌生,心灵的看守,心灵的放逐”作者运用了这些深邃的字眼,意在阐明一种更精深的道理:无论是身体上的看守,还是心灵的拯救,都是枉然。心灵是需要空间来奔跃和飞翔的,这样身体也将随之雀跃。看守?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挽留和恪守,它无法改变扭转事实。
  “赶场不过聚散。哪样来,哪样去,只是心情不一样……”
  “有时候,一个人对他的历史比未来更感兴趣。”
  “这些年哪样都事情都经历过了”罗雨说,带着少有的沉静,“仔细想来,人一辈子么,也就是那么回事,幸福跟苦难说到底,也就是一种感觉。”
  “很多东西,我们一时还看不清楚他们存在的合理性,所以就有一种荒诞的感觉”罗雨说。
  无论是令狐荣说的,还是罗雨说的,都是作者对于人生的一种深刻体验,这些意蕴深刻的话语,无不是作者历世五十年的思想认识精珍。人的一生经历许多,或坎坷曲折,或平坦顺畅,或悲苦痛伤,或喜悦欢乐,一切都只是一种感觉,。甚至活着活着,我们会产生一种摸不透的荒诞感。因而有“人为什么存在,为什么活着”的哲学思考。
  在《困豹》里,这种意蕴深邃的叙述语句随处可见。这种富有宗教的神秘色彩通贯始终,这种深入的哲学思考隐含其中。
  文如其人,作者小说语言风格的变化,正是他本身思想境界与人格精神转变的印记。
  小结:作家赵剑平用朴实淳厚的语言描述了家乡的风土人情,而质朴之间又不乏诗情与灵动。从最初的热情赞美与追求到深沉思考与忧患再到最后的超然思辨,赵剑平的语言愈加成熟。相信“丰盈肥沃”的人生历练与创作积累会开出更加璀璨耀眼的艺术之花。

·论赵剑平小说的民俗描写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仡佬族作家赵剑平脱颖而出,以其独有的大山一般的质朴、厚重的文学特征崛起于文学界。尤其是他作品中焕发出来的阳刚之气,“改变着黔北文学既定的柔美格局,充实着黔北文学风格的内涵”。自1985年至今,赵剑平主要出版了中篇小说集《远树孤烟》(贵州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短篇小说集《小镇无街灯》(华夏出版社,1991年版)、中短篇小说集《赵剑平小说选》(作家出版社,1995年版)、《女县长》(大众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以及耗时十七年的长篇小说《困豹》(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等小说。从短篇到长篇,这艰苦、寂寞的创作历程记录了作者二十多年来对文学孜孜探求的足迹,二十多年来,他虽然离开仡佬山区来到城市,但对于自己的家乡,他的笔触始终没有离开过黔北乡村小镇、始终忠诚于勾勒黔北乡村小镇山民生活的点点滴滴,笔走神移,这块厚重而神秘的土地上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风一俗都成为他描写的对象。
  作为植根于黔北沃土的乡土作家,赵剑平的小说“深刻地反映了黔北农村的历史变迁,作家全身心地感知黔北农民的心态流变,形象地再现富于黔北特色的地域文化,展现黔北高原的阳刚气质。”笔者潜心研读,细细品味,被深深吸引的正是作家笔下黔北山区的风土民情:这里山高路险,民风淳朴,山远林深,僻远隔绝。一些古老而落后的民风民俗束缚着山民前进的步伐,当改革的春风越过高原吹进这河湾峡谷,人们世代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方式及生产文化在逐渐地发生变化。赵剑平抓住了这个顺应时代发展的潮流的变化,自觉地以文学的方式来表现乡民的困苦、困顿、困境,并希望在文学创作中为他们寻求出路。
  赵剑平生长于一个叫庙塘的古老山镇,据说那是一条挂在悬崖上的街,这里乡风纯朴。小时候的生活环境给作家日后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加之作家本人对民间文化的强烈兴趣,使得大量民俗描写进入到他的创作文本中。王刚教授曾说:“民俗是小说表现的内容之一,在评论家的眼中,在读者的心目中,民俗描写是小说独具特色的主要因素之一,也是作家艺术个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一些作品中,民俗甚至成了作品的中心内容,如将之抽去,小说的基本架构就不复存在。”赵剑平的小说恰如此类。由于他对黔北的风土人情烂熟于心,并自觉地承担起传承黔北民俗文化的责任,不使传统民俗文化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流失于无形。在他的作品中,就显示出与其他作家不一般的风情。而在研究赵剑平小说的专家学者当中,研究其小说中民风民俗表现的却寥寥无几,笔者便试图从赵剑平小说所表现的黔北民俗流变中来探寻赵剑平小说的价值,由于受笔者学识才力所限,恐难有成效,只期望作一抛砖之举,引出更多美玉。
  一、赵剑平小说中呈现的黔北民俗
  1.语言中的民俗
  索绪尔指出:“一个民族的风俗习惯常会在它的语言中有所反映,另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构成民族的也正是语言”。而“语言民俗主要表现在方言土语中。负载着民俗文化因子和种种深刻意义的方言土语不仅是民俗学家的考察对象,也是当代作家极感兴趣的东西,它们常被作家当作创作素材,纳入小说之中。”赵剑平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是土生土长的黔北农民(如大老子、冲嫂)、小作坊生产者(如顺风爷、大头猫),其方言土语的运用俯拾皆是,在其谈吐之中,自然打上了地域色彩。
  黔北大地高山耸峙、峡谷幽深、巨石林立、森林密布、溪流纵横,丰富的自然资源给人们提供了衣、食、住、行、乐等方方面面的生活原料。如黔北农民习惯燃烧木柴取暖做饭,一般在五月里砍下生柴,在烈日下暴晒一个月就成了“爆蔫”(近似干柴),“那一坡晒柴五月里砍下,过去一个六月,才成为爆蔫(《远树孤烟〈峡谷人家〉》P59)”,这种木柴扛在肩上既“松活”(轻松),燃起来又接火,人们将燃烧后留下的热柴灰称为“子母灰”,山里一年四季农事繁忙,有时为求方便经常在“子母灰”里焐红薯、洋芋来充饥,“要去找哪一家的子母灰焐来吃(《远树孤烟〈峡谷人家〉》P88)”。腊月间乡民还将多余的干柴背到集市上卖给有钱人家,换几个零用钱。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则说一方话,黔北乡民的方言词汇大多与“高山”、“峡谷”相关。如“顺风心中格地一沉,象一只闷头狮子似的,往半坡扑爬跟斗地奔跑下去。(《远树孤烟〈红月亮,白月亮〉》P30)”。“扑爬跟斗”的意思其实与“三步并作两步走”差不多,由于黔北大地特殊的地形特征,人们出行半步即遇坡,后退一步即下坎,稍不留神就会摔跤翻跟斗。这样表现出黔北农民的强壮和野性,强悍的就像一头闷头狮子一般。但在强大的自然环境面前,人们有时也表现出心力不足,《山雪》中山民讲述他遇到豹子时的恐惧,“要不是老子先看到它,晚一步又遭它“下火”了(《远树孤烟〈山雪〉》P365)”。即使是现在看来我们仍然能够感觉到他心有余悸以及大难不死的侥幸心理。我们可以从方言中获知黔北的人文地理风貌,以及特殊的地貌特征所承载的民俗文化。比如贵州的地貌属于喀斯特地貌山地,多山洞,许多地方还出现一种洞口朝上的地貌景观,当地人称之为“硝坑”(书面语为“天坑”)。当地有种古老的习俗就是老百姓常往里面扔一些死猪死羊,或不幸夭折的小孩, “硝坑”的“硝”和“消解”的“消”谐音,所以认为那里什么都可以消掉,甚至认为只要运势不好的人往硝坑前一站, 身上所有的晦气都会消解掉。《峡谷人家》中许闰桃跟茂林说“你以后不要我了,就不如掐死我,摔在哪个硝坑头(《远树孤烟〈峡谷人家〉》P76)”,一方面是在撒娇,乡下女人的撒娇没有都市时尚女孩那般娇滴滴,却很实在,很天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晦气的女人(有夫之妇),希望心上人别沾染晦气。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乡下女子坦荡荡,清澈澈的善良心灵,干脆而纯洁。她害怕失去自己心中的所爱而焦躁不已,但潜意识里残存的一女不侍二夫的陈旧观念又束缚着她趁势蔓延的爱情火苗,使其不敢过分放荡。
  黔北是国酒之乡,对黔北人来说,酒文化绝对是继红色文化后又一个引以为傲的王牌文化,但是黔北乡民对酒的称谓却并不那么中听,如“一定是喝醉了,吃马尿醉在哪个垭口了。(《远树孤烟〈远树孤烟〉》P242)”,这里的“马尿”即“白酒”。徒弟们(小冬瓜、大头猫)担心挖瓢匠师父半路醉酒,将师父醉酒的不满转移到酒这一物体上,认为没有酒就不会醉酒,所以把白酒说成是“马尿”。也有当着对方这样骂人的,除了有些是劝阻其少喝酒,注意身体的意思外,其他的就有些恶意了,如“你屙白尿淋人了,贾发感到那唾沫星子溅上了脸来。(《远树孤烟〈在两岔河湾中〉》P303)”。
  赵剑平小说中独具黔北特色的方言运用可谓不胜枚举,如“慢忙”是“等一下”的意思,“慢忙!我输家还没有开口呢(《赵剑平小说选〈穷人〉》P301)。”这些方言土语表现了黔北农民在“地无三里平,天无三日晴”的艰苦环境下依然坚韧地生活着的乐观情怀。坡前坎后的黔北大地就像一部部无字书,方言词语是记录和保护民俗的活档案,记录着世世代代黔北人艰苦奋斗的足迹。民俗语言的大量使用增强了小说的文化氛围,但对于一个对黔北方言较为陌生的读者朋友来说,这无疑增加了阅读的难度,影响对作品深度的理解。无论如何,我们看重的是黔北山民的语言风格反映出他们独特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以及作家赵剑平对此作出的深刻思索。
  2.民俗中的宗族组织
  民俗学者高丙中指出:“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宗族是基本的社会单位。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形成了丰富多彩的宗族组织民俗。中国的基层组织及其传统文化典型地体现在宗族制度中。”在赵剑平的小说中,对这种民间宗族组织的描绘和全面呈现的要数中篇小说《峡谷人家》和长篇小说《困豹》。从《峡谷人家》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宗族组织结构,如毛边纸编订的族谱、古老而威严的祠堂、世故的族长等,这些在峡谷里的冯家沟一应俱全。在这个世外桃源的峡谷里,大老子冯长云是冯氏家族的族长,因他是这个家族的长房长子,年幼时读过私馆,曾经还救过一个正在逃亡的“共产党”,解放后他成了峡谷里的“坐地王”。“人们有什么事都乐于听他的,小事情,他只要在核桃树下一坐,听一听,劝一劝,也就会得出一个结果。大事情呢,他拿好那几张毛边纸,说‘去祠堂那里……’到了祠堂,他把那族谱在祖宗的牌位前轻轻放下去,即坐在一边裁决,那情势没有人敢不听从。”小说虽未集中笔力描述族长行宗族事务,但从字里行间,我们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族长按乡约戒律和族规惩戒犯事者时的威风凛凛。在冯家沟里,无论哪一家有了生儿产女的事情,是一定要去大老子族长那里报告年庚生月的。“相形之下,这似乎比去国家那方面还要显得紧迫。”在长篇小说《困豹》中,木家寨和牛家山两族人本为同宗,因为历史原因导致几百年来两族人互相视若仇敌,在付出血的代价及取得历史考证后,两族人又冰释前嫌、重归一族,相聚一堂,重立族谱,再续字辈:“启国单维仕儒林,朝文世子万代兴,和家登光得太平,贵州郎州孟通成。”从这些有关宗族组织的结构可以看出,冯家沟的管理带有一定宗法统治色彩的民俗。
  这种宗族组织民俗还体现在民众对宗族活动的信仰上,在《峡谷人家》中,每年的七月半,是冯氏家族集体祭奠祖宗的日子,冯家沟采取“轮流主办,集体参与”的方式祭祀祖先(其实是祭奠一块酷似狐狸的“祖石”,相传冯氏祖先由狐狸所变。)。茂林因欲取蟒蛇皮做二胡的共鸣箱而将“神仙洞”(冯氏祖石所在地)里的巨蟒炸死,惊动族人,害得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了一天,家中又杀了一只替罪羊祭供操蛇之神才总算了结。后又因茂林“裹女人”触怒了山神,于是神灵降石砸死了他家的黄牯,族人又是做纸人纸马,又是杀猪宰羊的前往“祖石”祭慰山神菩萨。《困豹》中“木”、“牛”两姓人合族后在春节相互拜年祝贺。“木家寨扎龙灯,牛家山跳矮子舞”,“弄得整个错欢喜山地都热气腾腾的”。作者赵剑平对黔北乡村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组织体系及其存在方式相当熟悉,所以在其小说中能够如此生动地加以呈现。
  3.民间艺术
  “民间文学是劳动人民自己创作并在劳动人民中流传的口头文学, 它是一个民族通过自身口头传诵将各种文化传达出来的一种方式, 它记录了一个民族原始的记忆和原始思维萌芽发展的过程, 既有民族的形成和发展、人的本真、生命的存在和运动方式的形象记录, 同时又凝聚了一个民族的个性和智慧、情感及其价值取向。”[赵剑平对黔北民俗的描写,自然少不了黔北山区丰富的民间文学。在赵剑平小说里,大量民歌谣曲如山花般扑面而来,仅《远树孤烟》这本集子中就有24首(段)之多,读者尽情陶醉于民歌的趣味之中。黔北山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使他们疲惫不堪,而民歌谣曲则成了他们苦难生活的调味剂,“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春秋公羊转》)。在这些民歌中,劳动歌算是最多的,有的还是山民自编的打油小调,他们在劳动中发泄着怨气,如顺风爷榨油时唱到:
  哟——斑竹林来苦竹林  一网麻雀闹沉沉  铿嘡——
  哟——问你麻雀闹哪样   留起喉咙好哭灵  铿嘡
  (《远树孤烟〈红月亮,白月亮〉》P9)
  许闰桃推豆腐时哼起:
  推磨嘎 押磨嘎  推粑粑 熬些菜  公一碗 婆一碗  幺儿媳妇没得吃  磨子旮旯还有碗  猫打倒 狗舔碗…… (《远树孤烟〈峡谷人家〉》P69)
  比起劳动歌的怨声载道,情歌对唱则显得饶有趣味,呈现出黔北青年男女恋爱时那种火辣辣的情、真切切的爱的浪漫场景:
  这山冇得那山高  那山顶上好葡萄   一心想颗葡萄吃   人又矮来树又高  这山冇得那山高   那山顶上好海椒     一心想个海椒吃
  辣乎辣乎啷开交  胭脂梗儿节节多   对门幺妹爱哥哥    只要哥哥人品好   不图哥哥银钱多   远看情妹在上坡   大喊三声等情哥
  有心等来坐下等   要等情哥慢上坡
  (《远树孤烟〈峡谷人家〉》P74—P75)
  黔北民歌文化相对于中原文明来说它自有一番别样的天地,物质生活的贫乏并没有使他们失去生活的乐趣。相反他们通过对唱山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无论是发泄心中的不满,还是男欢女爱时的相互挑逗,都在山歌中大胆地表达出来。显示出山里人乐观的心理状态。
  民歌中有一类歌称为“诀术歌”,是被认为具有法术作用的民间歌诀咒语。乡村教师令狐荣的娃儿睡不好,夜里总是哭,他便于赶场天在路边墙上、树上贴着这类歌,希望过路人路过时大声念出来,小儿便安然无恙。如:“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儿郎,过路诸君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困豹》P268)。“黔北民歌,深深地植根于黔北山野。记的是山间之物,描的是山野之景,叙的是山乡之事,抒的是山民之情。从内容到语言,无不显示出黔北山野的风采。虽有些土气,有些粗糙,但本色天然。”
  民歌具有相当强的传承力。人在童年时期,民歌的传承者主要是母亲、祖母、外祖母等。据说赵剑平的祖母就是仡佬族的一位歌手,赵剑平从小受到传统民俗文化的熏陶,在创作小说时,他信手拈来,灵活运用,使小说意境充溢着一股子野味。
  作为民间文艺的一部分,民间舞蹈在赵剑平小说中随处可见,其特殊之处是这种舞蹈多数带有巫术性质,如古老山区里“玩龙灯”时的欢快场面,惊心动魄的“嘘花”过程等。在《红月亮,白月亮》、《在两岔河湾中》、《困豹》等多部小说中都有详细的描述。如“一阵密锣紧鼓以后,老车车灯匠把手中的花扇甩圆来,退三步进三步,扭动腰身开始逗起来”(《远树孤烟〈在两岔河湾中〉》P278)。《困豹》中对“矮子舞”的描写十分精彩,而值得一提的是被称为中国戏剧“活化石”的傩戏表演也叙述的十分翔实,木青青的娘死后第七天正赶上老历初七,“地方上叫‘撞七’,按乡俗应请端公到家头来冲一冲傩。”整个冲傩过程的详细记录使读者如亲眼目睹一般,神秘而虔诚。而在《峡谷人家》中,茂林在给许闰桃“收羊子”(也是一种巫术行为,相传此举具有治疗人腮帮肿痛的功效)时,故意摸错姑娘的脸,新编一个动作,伸手抚摸姑娘微红的面颊,被发现后口中还念念有词:“两边都一样,从右到左不慌忙哦喂——”。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威严无比神秘古怪的巫术活动到了年轻一代手里后带有明显的娱乐性质。
  赵剑平小说中涉及到的民俗描写还有许多,比如反映黔北农民生产生活的物质民俗、反映其婚丧嫁娶的人生仪礼民俗、反映农事的春节期间小娃儿 “撵耗子”的游戏活动、因抽掉牛圈上的木料就动了母牛胎气的禁忌民俗等等。
  赵剑平之所以不厌其烦地亮出黔北大地乡村小镇的种种民俗世象,是源于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他要描写黔北的农民,就一定无法避开描写黔北的民俗。“黔北的山村是贫穷的、落后的,因偏僻而不乏愚昧的弥漫,对此,赵剑平在小说中没有作任何方式的有意回避;相反,他以‘卷入现实’的创作姿态,在小说中传达了一种既安于现状又企求经由抗争而赢得新的人生的独特生存景况”。那么在作家的眼中,这些乡风民俗是黔北农民亘古以来一天天形成的,已经成为了日常生活习惯。农民依赖于这些习惯,践行着哪怕落后的乡规。要摆脱贫穷就必须打破陈规,即使牺牲一代人、两代人,换来的却是新的希望。
  英国人类学家司马雷特说:“人类的生活不仅只是一个过程,而且归根到底是一个包含着增长和改善的过程,我们也必须是在乡俗生活中寻找发展的规律。连续不断的乡俗生活构成了社会的特质(germ plasrn),外在状况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所谓的文明的结构。”赵剑平小说中所呈现的民俗,就像一块块“化石”,见证着黔北历史文化的沧海桑田和社会生活与思想观念的发展变迁。虽然说作家是以审美的眼光对民俗风情进行描摹、呈现的。但任然可以从赵剑平小说当中的民俗描写看到到黔北民俗的流变历程。
  二、黔北民俗的流变
  随着社会的不断进步,现代文明的步步进逼,黔北大地人民群众的生活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黔北农民的日常生活结构在逐渐的趋于科学、合理。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黔北农村没有现代化的电视机、电冰箱,一切都被愚昧和落后所笼罩。《小镇无街灯》中因为小镇上没有街灯而致使新媳妇梦碧夜晚“走恍”了屋上错了床;《青色石板街》中枫香以童养媳的身份嫁给表哥,生活的贫困以及畸形的婚姻观使她“很乐意”地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实际上她是嫁给了那三间大房子、一间烟坊,嫁给了那条青青的石板街;《山雪》中的小学生因为要去给“老丈人”祝寿(山里人有开娃娃亲的乡风)而不得不从课堂上早退。这些落后的风俗都是古老的黔北山村实际存在的,并且从生活的方方面面影响着山民们的思想。“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在经济浪潮的冲击下,在思想解放运动中,黔北民俗自发地进行流变。”一些新的生产生活习俗卷进黔北山区,至此,新旧习俗之间进行着顽强的交锋。就拿婚恋习俗来说,传统的婚姻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外还一定要“门当户对”。如《青色石板街》中童养媳枫香嫁到石板街上来便是遵循了父母之命,而《红月亮,白月亮》里的青年满水与雀儿的自由恋爱因为两家地位的悬殊而遭到雀儿父亲罗马皮的强烈反对。然而年轻一代自有对付古旧习俗的良方妙计,在雀儿的怂恿下,青年满水带着对浪漫爱情的憧憬,毅然做出与雀儿私奔的决定,待“生米做成熟饭”才夫妻双双把家还。《峡谷人家》中,冯氏兄弟对族谱的蔑视,茂林与家族的决裂。两代人心灵的较量,无一不体现着在时代的更替下黔北农村新旧习俗之间展开的惨烈交锋,这种不可避免的争斗必定会使黔北大地在阵痛中蜕变。
  传统习俗的影响是深远的,新习俗的强大势力并不能在短时期内撼动旧习俗的根深蒂固。它必定成为新习俗实施的巨大阻力,赵剑平在小说中采取老一代与年轻一代之间思想意识强烈冲突的方式,来阐释新旧习俗的较量,当山民们的眼界逐渐开阔,思想越来越开放,落后的的乡风民俗就必然遭到毫不留情的破坏。“《峡谷人家》再现了八十年代初黔北农村家长统治的情景。族长大老子凭借那几张发黄的族谱和那块神秘的石头统治着峡谷里驯顺的人们。在族长的制约下,冯氏家族恪守着祖传的各种习俗,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不愿搬离即将被岩石吞没的冯家老屋。然而,青年一代开始以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们的生活方式。新的农村经济政策的落实使他们找到发展才能的广阔天地。他们利用大山的资源,广开财路,与外界建立了多方面的联系。新的生产方式的确立动摇了封建宗法制的根基,农民在生产习俗、生活习俗上都逐渐向现代化位移。”
  结语:《遵义府志·山川》云:“遵义,山国也,举目四顾,类攒嶮巇,无三里平。偶平处,则涧壑萦纡,随山曲直,名之不胜名也,书之不胜书也。”由于关山阻隔,道路艰险,地瘠民贫,历史上的黔北农民靠山吃山,临水吃水,形成质朴、务实、守成的民性特征,然而新时期以来人们一味地追求经济的增长淡忘了那些曾经伴随左右的民风民俗。赵剑平在小说中展现出大量的黔北民俗一方面使其小说具有不同于其他小说的黔北民俗特征,为小说打上了黔北地域文化的烙印。另一方面也使得那些本该流传下来却随着社会的的快速发展而不断流失的优秀的传统民俗文化保存了下来。可以说,赵剑平为保护黔北传统民俗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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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剑平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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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发式上,还举行了签名售书活动,广大读者对这部书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购书踊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