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

  杨玄感(?~613),隋末最先起兵反隋炀帝杨广的贵族首领,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父杨素,曾协助炀帝夺取皇位与平定汉王谅的叛乱,假楚公,位至司徒。玄感以父功为柱国、礼部尚书,自以为家世显贵,朝臣中多其父故吏;又见朝政紊乱,炀帝猜忌大臣,他内心不安,遂和诸弟阴谋推翻炀帝的统治。

生平简介

杨玄感
                 杨玄感
  杨玄感是隋开国功臣杨素之子,好读书,善骑射,为官严正,甚得时人尊敬。大业九年,隋炀帝第二次征高丽时,命其在黎阳督运粮草。炀帝率隋军主力远在辽东前线,后方兵力空虚。于是,便抓住取隋代之的这一良机,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策划起兵。他们故意迟滞漕运,不按时发运军资,并派人暗中召回随炀帝到辽东的其弟杨玄纵、杨石和在长安的好友蒲山公李密,六月初三,杨玄感诈称在东莱(今山东掖县)海口的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谋反,领兵占据黎阳,关闭城门,大索男夫。并向附近各郡发送文书,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各郡发兵会集黎阳。
  杨玄感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薄唐褘为怀州刺史。杨玄感选精壮运夫5000余人,船夫3000余人,杀三牲誓师,起兵反隋。这时李密赶到,向杨玄感献上、中、下三计:但杨玄感却决定用下计,错误地认为打下东都,才能大长士气,并可以抓获文武百官的家属作为人质,遂尽焚屯于黎阳的龙舟水殿,率兵向东都洛阳进发。同时,命其弟杨玄挺率1000人进攻河内,唐伟(此时已背叛杨玄感)凭借坚城拒守,杨玄挺军久攻不克。隋廷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和民部尚书樊子盖接到杨玄感起兵的消息,立即加强东都的防御。修武县(今河南武陟)民也帮助隋军据守临清关(在今河南新乡东北),使杨玄感军无法过关,不得不从汲郡(治卫县,今河南淇县东)南渡黄河,继续向东都前进。杨玄感军未遇任何抵抗,很快到达偃师(今河南偃师东)。
  杨玄感乃命其弟杨积善率兵3000从偃师以南沿洛水西进,杨玄挺自白司马坂(即白马山,在今河南洛阳北邙山北麓)越过邙山从南面向东都发起进攻,杨玄感率3000余人马紧随其后。东都方面派河南令达奚善意率精兵5000抵挡杨积善,将作监及河南赞治裴弘策率8000人迎战杨玄挺。当时,杨玄感的士卒多为没受过正规训练的民夫,手执单刀柳盾,也没有弓箭铠甲,但士气高昂,而隋军士兵虽装备精良却士气低落,故达奚善意军不战自溃,裴弘策军五战五败,只带10余骑逃回城中。
  十四日,杨玄挺直抵太阳门,将东都包围。杨玄感屯上春门(洛阳北门),每次向众人发誓都说:“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众皆感奋,每日投营报效者有数干人。杨玄感收编隋军降众,招募百姓,得5万余人,很多达官贵族子弟也纷纷投奔他。乃分兵5000占据慈硐道(在今河南洛阳西),5000人把守伊阙道(在今河南洛阳南),派开国元勋韩擒虎之子韩世萼率3000人包围荥阳(在今河南荥阳东北),顾觉率5000人攻取虎牢(在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西)。杨玄感亲率主力攻打东都,樊子盖随机拒守。杨玄感一时无法攻破城池。镇守长安的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升统兵4万救援东都。卫文升军经崤(在今河南洛宁西北)、渑池(今河南渑池东),在东都城北和杨玄感军交锋,卫文升部且战且走,至金谷(今河南洛阳市东北)与杨玄感军形成对峙之势。杨玄感军屡败卫文升军,使其实力大损。卫文升遂孤注一掷,在邙山南与杨玄感军决战,一日之内双方交战10余次。眼看卫军难以支持,恰巧杨玄挺被流箭射死,杨玄感军才不得不暂时退却。这时,远在辽东的隋炀帝已率隋军主力回师,命虎贲郎将陈棱进攻据守黎阳的元务本,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侯卫将军屈突通驰援东都。在东莱的来护儿也停止进攻高丽,还师西进,对包围洛阳的杨玄感形成反包围态势。杨玄感军处于四面受敌的不利局面。
  七月二十日,杨玄感接受李子雄、李密的建议,解除了对东都的包围,率军西进,准备夺取关中。至弘农宫(在今河南陕县),被弘谷太守杨智积用计牵制,耽误了宝贵的三天时间。及杨玄感军到达闺乡(今河南灵宝西北文乡)被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各路隋军追上,杨玄感且战且退,一日内三败。
  八月初一,杨玄感在皇天原(即董杜原,在今河南灵宝县西北)列阵与隋军决战,大败,仅率10余骑逃往上洛(今陕西洛南东南)。杨玄感自知大势已去,乃命杨积善将其杀死,起兵遂告失败。

《隋书》记载

  杨玄感,司徒素之子也。体貌雄伟,美须髯。少时晚成,人多谓之痴,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不痴也。”及长,好读书,便骑射。以父军功,位至柱国,与其父俱为第二品,朝会则齐列。其后高祖命玄感降一等,玄感拜谢曰:“不意陛下宠臣之甚,许以公廷获展私敬。”初拜郢州刺史,到官,潜布耳目,察长吏能不。其有善政及脏污者,纤介必知之,往往发其事,莫敢欺隐。吏民敬服,皆称其能。后转宋州刺史,父忧去职。岁余,起拜鸿胪卿,袭爵楚国公,迁礼部尚书。性虽骄倨,而爱重文学,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自以累世尊显,有盛名于天下,在朝文武多是父之将吏,复见朝纲渐紊,帝又猜忌日甚,内不自安,遂与诸弟潜谋废帝,立秦王浩。及从征吐谷浑,还至大斗拔谷,时从官狼狈,玄感欲袭击行宫。其叔慎谓玄感曰:“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玄感乃止。
  时帝好征伐,玄感欲立威名,阴求将领。谓兵部尚书段文振曰:“玄感世荷国恩,宠逾涯分,自非立效边裔,何以塞责!若方隅有风尘之警,庶得执鞭行阵,少展丝发之功。明公兵革是司,敢布心腹。”文振因言于帝,帝嘉之,顾谓群臣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故不虚也。”于是赉物千段,礼遇益隆,颇预朝政。
  帝征辽东,命玄感于黎阳督运。于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玄感遂与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议,欲令帝所军众饥馁,每为逗留,不时进发。
  帝迟之,遣使者逼促,玄感扬言曰:“水路多盗贼,不可前后而发。”其弟武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硕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时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城,军未发。玄感无以动众,乃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谬称护儿失军期而反。玄感遂入黎阳县,闭城大索男夫。于是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儿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以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有众且一万,将袭洛阳。唐帏至河内,驰往东都告之。越王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等大惧,勒兵备御。修武县民相率守临清关,玄感不得济,遂于汲郡南渡河,从乱者如市。数日,屯兵上春门,众至十余万。子盖令河南赞治裴弘策拒之,弘策战败。
  瀍、洛父老竞致牛酒。玄感屯兵尚书省,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众皆悦,诣辕门请自效者,日有数千。与樊子盖书曰:夫建忠立义,事有多途,见机而作,盖非一揆。昔伊尹放太甲于桐宫,霍光废刘贺于昌邑,此并公度内,不能一二披陈。高祖文皇帝诞膺天命,造兹区宇,在玑以齐七政,握金镜以驭六龙,无为而至化流,垂拱而天下治。今上纂承宝历,宜固洪基,乃自绝于天,殄民败德。频年肆书,盗贼于是滋多,所在修治,民力为之凋尽。荒淫酒色,子女必被其侵,耽玩鹰犬,禽兽皆离其毒。朋党相扇,货贿公行,纳邪佞之言,杜正直之口。加以转输不息,遥役无期,士卒填沟壑,骸骨蔽原野。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玄感世荷国恩,位居上将,先公奉遗诏曰:“好子孙为我辅弼之,恶子孙为我屏黜之。”
  所以上禀先旨,下顺民心,废此淫昏,更立明哲。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卒用命,如赴私雠,民庶相趋,义形公道。天意人事,较然可知。公独守孤城,势何支久!愿以黔黎在念,社稷为心,勿拘小礼,自贻伊戚。谁谓国家,一旦至此,执笔潸泫,言无所具。
  遂进逼都城。
  刑部尚书卫玄,率众数万,自关中来援东都。以步骑二万渡瀍、涧挑战,玄感伪北。玄逐之,伏兵发,前军尽没。后数日,玄复与玄感战,兵始合,玄感诈令人大呼曰:“官军已得玄感矣。”玄军稍怠,玄感与数千骑乘之,于是大溃,拥八千人而去。玄感骁勇多力,每战亲运长矛,身先士卒,喑呜叱咤,所当者莫不震慑。论者方之项羽。又善抚驭,士乐致死,由是战无不捷。玄军日蹙,粮又尽,乃悉众决战,阵于北邙,一日之间,战十余合。玄感弟玄挺中流矢而毙,玄感稍却。樊子盖复遣兵攻尚书省,又杀数百人。帝遣武贲郎将陈棱攻元务本于黎阳,武卫将军屈突通屯河阳,左翊大将军宇文述发兵继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复来赴援。玄感请计于前民部尚书李子雄,子雄曰:“屈突通晓习兵事,若一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果进。通遂济河,军于破陵。玄感为两军。
  西抗卫玄,东拒屈突通。子盖复出兵,于是大战,玄感军频北。复请计于子雄,子雄曰:“东都援军益至,我师屡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赈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此亦霸王之业。”会华阴诸杨请为乡导,玄感遂释洛阳,西图关中,宣言曰:“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
  宇文述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进可绝敌人之食,退可割宜阳之地。”玄感以为然,留攻之。三日城不下,追兵遂至。玄感西至阌乡,上盘豆,布阵亘五十里,与官军且战且行,一日三败。
  复阵于董杜原,诸军击之,玄感大败,独与十余骑窜林木间,将奔上洛。追骑至,玄感叱之,皆惧而返走。至葭芦戍,玄感窘迫,独与弟积善步行。自知不免,谓积善曰:“事败矣。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其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
  余党悉平。其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归玄感,为郡丞周玉所杀。玄纵弟万硕,自帝所逃归,至高阳,止传舍,监事许华与郡兵执之,斩于涿郡。万硕弟民行,官至朝请大夫,斩于长安。并具枭磔。公卿请改玄感姓为枭氏,诏可之。
  初,玄感围东都也,梁郡人韩相国举兵应之,玄感以为河南道元帅。旬月间,众十余万,攻剽郡县。至于襄城,遇玄感败,兵渐溃散,为吏所执,传首东都。

人物评价

  杨玄感造反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和杨广有“杀父之仇”;二是担心杨广灭他九族。
  之所以将“杀父之仇”打上引号是因为杨玄感的父亲杨素是病死的,并非杨广所杀,但杨玄感和他的家人都认为是杨广杀死的。凭心而论,关于杨素的死,里面确实有些弯弯绕,皇帝杨广是撇不清关系的,但杨广只能算间接杀人,而且还只是间接暗示,杨家想抓把柄都抓不到。杨玄感将他的顶头上司看成凶手,完全是爱父心切的因素在作祟。他没有认真想过,皇帝真要铁了心诛杀功臣,不可能只杀一个,为了斩草除根,基本都是九族一锅端的。
  杨素正儿八经是杨广的事业引路人,可以说没有杨素的力挺就没有杨广后来的幸福生活。杨素是隋文帝杨坚身边的一号红人,军权在握,战功卓著。身为王子的杨广那时候还主动腆着脸巴结杨素呢。据《隋书》载:“王卑躬以交素。及为太子,素之谋也。”仁寿四年(公元604年),当病中的隋文帝得知杨广调戏自己的爱妃宣华夫人时,气得要立即召回被废黜在外的前太子杨勇回宫接受皇位。在这个决定杨广生死存亡的时刻,杨素果断封锁消息,采取措施,使杨广顺利地由皇帝的儿子升级成皇帝。
  然而,对薄情者来说,知恩投报也是有保质期的。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功劳太大、知道得太多的人便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也算不上了,而是人人掩鼻嫌之、脏臭交加的鸡巴巴了。既然又脏又臭,影响市容,杨广当然要开展创建工作了。
  大业二年(公元606年),当他得知楚国功杨素生病后,表现得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关心,多次到其病榻前看望慰问,还经常派御医前去诊治、不停地派人去杨府打听病情。明里是关怀倍至,实质的潜台词则是:“可死了啊?老家伙怎么还没死啊?” 杨素多精啊,他是历史上的著名奸相,属于能“捉鬼卖钱”的角色,当然知道这哑谜中的别别窍。“高鸟尽,良弓藏”的例子他见得太多了。于是他拒绝一切医治活动,躺在床上等死。杨玄感和叔叔杨约劝杨素接受治疗,杨素哀伤地说:“这种情况下我还能活吗?”结果,功高震主的杨素“如约”死亡。
  除去了一个心病,杨广很高兴。他亲自撰写悼词,假惺惺地为杨素举行了隆重葬礼。一年后又敕杨玄感袭爵楚国公,任礼部尚书。
  杨素不愧为一棵政坛老姜,他自觉自愿“革命”,用一人死换来全家宁。对杨家来说,这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益于全家的人。以政治斗争的眼光看,他的死亡是明智的上策,尽管这上策过于残酷。当帝王的瞄准仪锁定你的时候,最聪明的选择就是在帝王按下发射钮之前,自己主动选择自爆。在烈火中焚身的士大夫好孬还算是王朝的“烈士”。而杨素的儿子杨玄感显然没有他的老子精明,他头脑一热,朝帝王一头撞去,他以为自己会成为“壮士”,但最后发现自己只是“撞士”。结果可想而知,“烈士”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裂尸”了。
  本来杨素死了,杨广的目的达到了,事情该划上句号了。可他不知道哪根筋又反了,某天突然咬牙切齿地说:“使素不死,终当夷族”。那意思是说,假使杨素没死的话,总有一天我会把他的九族全部杀光。
  皇帝说出了这种话,被说的人自然是天天生活在惊恐之中,他们不知道哪一天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作为家族的领头人,杨玄感更是愁肠百结。他了解喜怒无常的杨广,一三五他还夸你是人才,二四六他就可能给你送棺材了。
  一句话逼反了一个人,坏了好事一箩筐。看来,作为领导同志,“祸成口出”这四字箴言一定要牢记啊。
  杨玄感造反的准确日期是公元613年六月初三。这时候,隋境内,造反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两年前,山东人王薄就第一个揭竿而起,而后,孙安祖高士达窦建德翟让等“刺头”都各自占地为王和朝廷对抗。但这些造反先驱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全是饥寒交迫的贫下中农。作为贵族阶层,杨玄感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杨玄感的造反很有特点,充分利用了职务之便。老板杨广派他督运军粮,他可好,故意扣压漕运船只,不按时递发,“欲令帝所军众饥馁”。粮草总是供应不上,杨广急了,多次派人催促他提高工作效率,又好又快完成运粮大任。杨玄感装着很负责很委屈的样子说:“现在水路盗贼太多,不能先后按时发放。”其实他心里乐着呢:杨老板,你丫也有今天啊,小样,饿不死你!
  为了给造反放一颗烟雾弹,他还特地找来几个“五毛党”,自编自导了一曲双簧戏。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正率领着他的海军陆战队即将从海上进攻平壤,杨玄感派家奴化装成东方来的使者,谎称来护儿谋反,给向来对隋朝忠贞不二的来同志扣了一个大大的屎盆子。
  六月初三,杨玄感以讨伐来护儿为借口,和另一个运粮将军王仲伯、汲郡赞治(郡长助理)赵怀义等人将自己押运的粮草全部搬入黎阳城,下令关闭城门,禁止人员随意出入。然后,他做了四件事:
  一、将城内所有的男人集中起来,强令他们全部从军;
  二、制造“头盔铠甲”,当然,金属是没有的,所谓的“头盔铠甲”全是用帆布缝制的,跟现在的企业生产工人穿的劳动工作服差不多(不知道史书上为什么说是制造“盔甲”);
  三、恢复隋文帝开皇年间的旧制。这条是明显地跟杨广叫板。传递出的信号很明确:当今皇帝的皇位是非法抢来的,不符合法律程序,我起兵是护法匡正。
  四、以运粮的名义将附近郡县官吏中有才干的人诱骗过来,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杨玄感的造反真的是很盲目的,他的造反和他的名字一样:很玄很感性。他没有任何造反者应该具备的任何一项优势:兵权,没有;威望,没有;目标:没有;智商:没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梦想拥有天下,当然只能是梦了。
  劣势在一开始就显现出来。
  杨玄感手上没有一个哪怕是退伍复员的军人。没有退伍的不要紧,他决定找人入伍。于是他从运送军粮的民工中挑选出了五千多个身强力壮者,又拉扯来了三千多个船夫,就这样组成了一支联合武工队。在誓师大会上,杨玄感打出了自己的起兵宗旨:拯救百姓于水火。这个崇高的宗旨很有煽动性,台下一万人欢声雷动,高呼口号,有的说:誓死支持杨领导!有的喊:杨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
  这边台上台下互动热烈,人人都喊得差几近上呼吸道感染,那边,刚被杨玄感任命为怀州刺史的唐祎趁乱偷偷跑回了自己的治所河内郡。事实证明,从这个人的成功逃走的那一刻起,杨玄感的这次造反速败已经是铁板钉钉了。因为唐祎一回到河内,立即加强防御,给玄感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同时他还将造反消息报告到东都洛阳,使洛阳作好了各项守城的充分准备,堵死了杨玄感靠出其不意可能得手洛阳的惟一机会。
  此时,他踌躇满志地向刚刚从长安潜入军中的李密(此人事迹后文详述)询问用兵大计。李密给他提了上、中、下三条合理化建议:
  上: 率兵长驱入蓟(今北京),凭险据守临渝关(今山海关),切断征伐高丽的隋军归路,使其不战自乱。
  中:挥师直取长安,依托潼关,守住长安,然后再从长计议。
  下:挑选精锐士兵,昼夜兼程,袭取洛阳,以号令四方。
  杨玄感和李密的看法恰恰相反,他认为李密的下策才是真正的上策。他的理解是:当今文武百官的家属大部分都在洛阳,如果攻下东都,就可以瓦解扰乱百官们的心理。他还认为,如果部队经过城池却不攻取,那怎能显示出自己军队的威风呢?
  唉,这样一个不想着全局,时刻都想着面子的人怎么可能走出很远?如果这样鼠目寸光的人都能造反成功,那造反就跟造假的技术含量差不多了。
  后人都说杨玄感之所以兵败是因为他没有采纳李密的上策和中策。我觉得根本无关策略,而是双方人才、武器、军队等硬件实力悬殊太大。
  下面来仔细分析一下杨玄感鄙弃的前两个选项。第一项直插北京。思路不错。当时杨广的军队正在辽东和高丽人拼刺刀,南面是一望无际的渤海,北方是虎视眈眈的胡骑,只有西向是安全畅通的。如果杨玄感拿下临渝关,就等于把在全线作战的隋军回家之路完全堵死。这种情况如果让高丽人知道了,他们肯定会纵兵西进,对隋军进行夹击,果真如此的话,杨广铁定惨败。
  问题是做的总比想的难。大家可以翻下地图,从黎阳到临渝关(今秦皇岛)必须纵穿河北和北京全境,期间郡县密布,且不说以当时杨玄感一万杂牌军的战斗力能否到达临渝关,即便是侥幸到了目的地,易守难攻的临渝关就那么不堪一击吗?
  第二项挥师直取长安。这条看上去很美,但太没谱了。长安是隋大本营,城坚墙厚粮多,当时驻守的是杨广的孙子代王杨侑和刑部尚书卫文升。卫文升这个人虽然带兵打仗和打麻将的水平一样臭,但长安城里有好几万军队,如果和攻城者打不需要高智商的消耗战,那情形就不一样了,一个连河内小郡都撼不动的装备简陋的队伍怎么可能打得下一个大国的首都?虽说蛇能吞象,但前提一定是千年老蛇,一定是百日小象,而彼时情形则正好倒了个个。
  杨玄感的军事冒险生涯开始了。
  他将八千人的武装分成三队。弟弟杨玄挺率领一千精兵为前锋,向西攻取河内郡(今河南沁阳)。自己率领三千余人紧随其后。另一个弟弟积善率兵三千从偃师沿洛水向西推进。三支队伍的目标高度统一:直捣东都洛阳。
  要命的是先前跑回去的那个唐祎就是河内郡的主簿(太守手下的六品小官)。这里早已是守备森严,杨玄挺无法攻下城池,只好绕开河内,越过邙山向南,迂回向洛阳移动。攻不下城是正常,要攻下来了反而不正常。因为这支军队太穷了,穷得简直就剩一屁股带两胯,没有杀伤弓箭,没有护身甲胄,没有攻城器械,有的只是一人捏着一把破单刀。仅靠单刀怎么去攻城,难不成一千人都撅着屁股去吭哧吭哧地挖人城墙角?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这些造反派虽然没有霸气但好歹有点运气。没有枪,没有刀,有人帮他们造。帮他们造好武器又免费快递过来的“活雷锋”来了。
  得知两路军队攻向洛阳后,当时洛阳的最高长官,杨广的另一个孙子越王杨侗也派出了两路军队进行反包围:河南令达奚善意率五千兵马引击杨积善,将作监裴弘策率八千人接战杨玄挺。
  瞧这两部队首长的名字还真有缘分呢,一个叫达奚善意,一个叫杨积善,两善人。这个达奚善意确实比较“善”,他一看才渡过洛水杨积善来者不善,五千人马和对方刚一接触就一哄而散。于是,“铠仗皆为积善所取”。这哪叫打仗啊,纯粹是给杨玄感扶贫帮困送温暖来的。
  再看看建设部长裴弘策这边的战况。这场战打得跟演小品话剧似的。
  裴部长在白司马坂和杨玄挺干了一仗,结果落荒而走,一大半人丢弃了兵器铠仗。杨玄挺亦也不追赶,只管拾捡他们扔下的物资装备。裴部长跑了三四里地,想想心里不服气,又收编散兵,重新摆开决战阵式;过了一会,杨玄挺的部队慢慢晃过来。令人不解的是,他们好像没看见对方军队似的,不但不进攻,反而个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吹起牛来,你说你家母牛怀孕了,他说他家公猪发情了,把裴部长头都搞大了。就在这边不知所以的时候,那边突然发起了攻击,裴军不敌,掉头又退。就这样猫捉老鼠似的打了五战,隋军五连败。最后,裴弘策只带着剩下的十余人跑回洛阳,其余全部投降了杨玄感。
  这个大隋的建设部长不知道主管的建设工程中有没有豆腐渣工程,但从带兵打仗来看,他确是货真价实的豆腐渣。
  这时候,形势对于杨玄感来说还是不错的,由于隋军主力全部在东线做战,国内实力相对空虚,没有得力的将领指挥,再加上“武器基本靠抢,作战基本靠喊(壮胆)”的战术运用得当,杨军取得了小规模的战场“五连冠”。此时的杨玄感得意洋洋,他在洛阳外城上春门面对着数不清的军民,又发表了一次演讲秀:“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大意是说俺家官大钱多,今天冒着灭族的危险起兵,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
  杨玄感这样说我们也不能说他虚伪,毕竟在任何朝代,真实的政治目的都是不能见光的。但是,上柱国的富贵算什么?和皇帝比起来,这个职位也就相当于一个基层班组长,说撤就撤了。古今往来,为了皇位,哥哥造弟弟反、叔叔造侄子反、岳父造女婿反,甚至儿子造老子反的,一抓一大把。上柱国地位再贵有亲王贵?关系再亲有血统亲?说到底都是奔着那把龙椅去的。谁都知道,既然“伴君如伴虎”,那最好是自己做那只虎。
  但不管怎么说,政治演讲是起作用了,大家一致认为,一个思想这样崇高的人应该拥护,于是群众争相献上牛、酒犒军,每天报名要求参军的子弟有上千人。很快,军队发展到十万人。
  这时候的洛阳城内比较混乱。因一把手越王杨侗还是个十岁的毛孩子,隋炀帝东征之前,特地把刚担任民部尚书的樊子盖调任洛阳留守,全权负责东都防务。事实证明,杨广的这一任命十分英明,如果不是老成持重的樊子盖,洛阳很难撑到其他援军的到来。
  因为樊子盖早年一直在地方担任太守等职,而且是刚刚上任留守,所以东都很多官吏对他都比较轻慢,在军事部署方面,也很少向樊子盖汇报请示。在当时的洛阳人眼里,全国人民都是群众。
  上次损兵折将的建设部长裴弘策就把樊子盖当作了群众。当杨玄感兵临城下时,樊子盖指派裴弘策再次带兵出战。裴弘策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拒绝执行命令。一来是因为被打怕了,二来也是从心里不服气樊子盖,他想,老子在朝廷为皇帝修建宫殿的时候,你还在地方上屁颠屁颠的呢,凭什么指挥我呀!不去不去就不去。
  这下轮到樊子盖气不打一处来了,他知道不拿出点手段是压不住场子了,于是立刻以违反军令为由,将裴弘策斩首示众。国子监祭酒(可别以为“祭酒”是酒厂厂长哦,是隋代最高学府中的最高领导)杨汪认为樊子盖是故意杀鸡给猴看,脸上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樊子盖一看,哟,还有敢顶牛的啊,拉出去:杀!
  杨汪看樊留守动了真才真害怕了,急忙磕头求饶才得以免死。
  看来任何时候都是一样的,死亡是最有效的高压手段。这么一动刀子,东都的将领官吏都摸着直冒凉气的后脑勺,对樊子盖言听计从。
  很快,杨玄感的军队就到达洛阳城下。洛阳南边的伊阙、西边的慈道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于是他派出三千人攻取洛阳右大门荥阳,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由于镇守虎牢的守军自动投降(岗位责任心太差了吧),杨玄感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了这个极为重要的战略重地。
  此时,洛阳已成了汉字中的半包围结构。杨玄感一声令下,三万多精兵一起向洛阳发起猛攻。
  但是杨玄感很不幸,他碰到了一个攻守兼备的留守。樊子盖真的象一个盖子,把洛阳城罩得滴水不漏。
  就这样你来我往,杨玄感在洛阳城下“义务劳动”了一个多月,除了拆下几块城墙砖,城里的纪念品一件也没捞着。天还是那个天,城也还是那座城,可是此时的杨玄感已经不是刚开始时的那个杨玄感了。
  他在洛阳城下耗了一个多月,不但一无所获,而且损兵折将。这种长时间的攻坚战是造反初期用兵的大忌。因为这时候的兵员刚组建在一起,必须要以不断的胜利树立队伍的信心和希望。好几万人四十天都打不下一座城,严重挫伤了军队士气。和杨玄感不同,四年后,李渊在太原起兵,就是靠速战速决,一鼓作气拿下霍邑、临汾等地而直达长安的。
  杨玄感从六月初三起事到八月初一兵败,总共还不到两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洛阳城下埋头苦干了。在这几十天时间里,时况急转直下,杨玄感的形势和当年的项羽差不多:四面楚歌。
  杨广在辽东得知杨玄感叛乱的消息后,立刻回国,同时派出四路大军围剿杨玄感。一路由大将陈棱率领,进攻元务本驻守的杨军大本营黎阳,另外两路分别由大将宇文述、屈突通率领,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杀向洛阳。而被杨玄感扣了屎盆子的另一东征名将来护儿得到杨玄感围攻洛阳的消息后,正率兵航行在东莱(今山东莱州)向平壤进攻的海面上。他立即命令大军掉转航向,回救洛阳,而他手下的将领们认为没有皇帝的命令,不能擅自撤军,拒绝回航。来护儿这时候显示出一种无上霸气,他黑着脸厉声说道:“洛阳被包围,是国家的心腹之患,而高丽的抗拒王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得真有水平,杨广咋就不知道“抗拒王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呢?)。如果皇上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全部罪名,不关别人。有再敢阻挡回师之人一律军法从事!”
  来护儿真是不可多得的一代名将,有思想、有谋略、有眼光、有个性,只可惜生不逢时。五年后,一代庸才宇文化及江都兵变后,因忌惮他的勇武而将他杀害。
  在回师的同时,来护儿还命令儿子来弘、来整火速驰奏炀帝,说明自己擅自回军之事。炀帝当时已经回到涿郡,让来护儿救援东都的命令已经差人送出。他见到奏报,非常高兴,在给来护儿的回信中夸来护儿和自己“君臣意合,远同符契”。
  在洛阳被围之始,主持西京长安全面工作的杨侑就派刑部尚书卫文升率兵四万援救东都。这个隋朝公安部长经过杨玄感的祖籍华阴的时候,干了一票掘墓的活儿,他命令士兵挖开了杨玄感老爸杨素的坟墓。这可不是为了破案需要来检验DNA的,而是将出土的骸骨付之一炬,想借此表明自己平叛的决心。
  挖人家的祖坟的行为过于龌龊且有违人伦,但古代人好像特别偏好这个,动不动就挖坟焚骨鞭尸。其实这种行为不但起不到正面激励作用,反而让受害一方更加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卫文升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装备精良的四万正规军和一穷二白的杨军在洛阳外围和杨玄感进行了大小数十次战斗,竟然屡战屡败,损失惨重。
  第一次作战时,杨玄感先将部队埋伏在山坡树林里,然后带着一队人马假装害怕地落荒而逃,卫文升率军贴身紧追,不料伏兵突然漫山遍野杀出,哪些身体素质好的,跑在前面的积极分子全部成了刀下之鬼。。几天后,双方再战,这次杨玄感换了一招,两军打了一小会,他就让部下大喊:“杨玄感已被抓住了!”这可是名副其实的“贼喊捉贼”啊。官军一听,贼首都被抓住了,还打个什么劲呀,该歇歇了!就这么稍一松劲,杨玄感带领好几千早有准备的骑兵冲杀过来,在官军阵中砍瓜切菜一般。杨玄感这个人虽然智商不高,但“体貌雄伟、美须髯”,不但是一帅哥,而且骁勇异常,单兵作战能力超强,每次上阵都身先士卒,挥动刀矛,所向披靡,很有些项羽遗风。
  就这样前杀杀后杀杀,左杀杀右杀杀,在另外三路援军到来之前,卫文升的四万正规军就被杨玄感的游击队PK掉了一大半。隋军这次洛阳救援战中,卫文升惟一的功劳就是在邙山决战中,击毙了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这对杨军来说相当于失去了一个优秀的方面军司令,是比较致命的打击。弟弟战死后,杨玄感独木难撑,才不得不考虑收缩战线。
  对杨玄感来说,卫文升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宇文述、屈突通和来护儿。用一句民间土话形容,三个人都是“吃狠人屎”长大的,狠得不行,打起仗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逮谁砍谁。这三个方面军是隋朝的绝对主力,士兵大都身经百战,上战场打仗就跟到菜市场买蛋一样平常。
  日夜兼程的宇文述和屈突通在杨玄感打响攻城发令枪的一个月后赶到了洛阳周边,屈突通率先抵达河阳后(今河南孟县), 就地修整,准备强渡黄河。
  这下杨玄感慌了,他向手下将领李子雄问计。李子雄说:“屈突通精通兵事,一旦他们渡过黄河,那就胜负难料了,我们必须分兵抗击,将屈突通阻挡在黄河北岸,使南岸的樊子盖、卫文升失去援助,才能攻克洛阳。”
  李子雄几个月前还是隋右武候大将军,他是被杨广的多疑所逼迫,不得不投靠了杨玄感。可能是怕刺激杨玄感,这时候,他的话是很委婉的,说“如果屈突通渡过黄河,那就胜负难料了”。事实上应该是屈军什么时候过河,杨军就什么时候完蛋。因为屈突通的后面就跟着宇文述,这两大如狼似虎的东征军如果遇到杨玄感的穷酸军,战争胜负不需要预测,谁先遇到就等于是先给谁送立功喜报。
  事后情况表明确实如此,两支政府军和杨军甫一接战,杨立即掉头向西转移。
  李子雄能看到这步棋,樊子盖也不是棋盲。为了掩护屈突通渡河,牵制杨玄感,他全天候派兵出城攻打杨玄感的军营。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目的就是不让杨玄感安生。这种敌驻我扰、敌追我跑的游击战效果很好,杨玄感疲于奔命, 既要攻城又要提防劫营,根本无法派军有效阻截屈突通。很快,屈突通就渡过黄河,生猛扑向洛阳城。这时候,不算正在路上的宇文述和来护儿,洛阳附近和杨玄感交火的隋军部队已经达到了三支:屈突通、樊子盖、卫文昇。杨玄感开始变得力不从心,陷入了被动的多线作战泥潭。就他那点过年货哪经得住三只狼的撕吞?
  这时候,杨玄感不是点把点的郁闷。造反之前,让他千万次地想,他也不会想到,竟然没有一个郡县起兵响应他。打来打去,他发现自己一直是一个人在战斗,几乎没有人支持他。不是他不想带别人玩,而是别人不愿意让他带。因为稍微有些判断能力的人都知道,此杨非彼杨(杨广),跟着他造反是一项没有最糟,只有更糟的冒险事业。
  起兵之初,杨玄感就想拉几个颇有名望的知识分子入股,第一个对象就是和他一起在黎阳督运军粮的治书侍御史游元。可是游元喷得他满脸口水,骂他家世代位居高官显爵,父亲坟土未干就大逆不道搞谋反,良心大大地坏了,气得杨玄感一刀便把他给砍了。后来,他在一次战斗中俘虏了前来围剿他的内史舍人韦福嗣,杨玄感见他学历挺高,就对他以礼相待,让他掌管军中的公文信札。这个职位相当于高级参谋,所有的核心机密都了如指掌。即使这样,韦福嗣也并不领情。每次杨玄感向他问计,他总是哼哼哈哈地应付,这样做他说行,那样搞他讲也照,你要说这样那样都不行,他就说估计可能行不通。总之,跟徐庶进曹营差不多,和曹操留关公有点像。就是这样打太极,杨玄感也没看出来。鬼精的李密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对杨玄感说:“韦福嗣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你把他留在身边,将来你必定会被他耽误,不如现在将他杀掉,以绝后患!”杨玄感不同意。李密失望地对他的朋友说:“楚公喜欢谋反却不想着取胜,我们迟早都将成为别人的俘虏!”后来,李密的两句话都得到了验证。韦福嗣果然带着所有的机密文件跑回了洛阳,他自己也成了俘虏。杨玄感得知韦福嗣单溜的消息后十分后悔没听李密的建议,只是那时候,他导演的造反故事片已进入杀青阶段,无暇也无心思做认真地反思和检讨了。
  杨玄感原以为他振臂一呼,天下都会响应的。结果呢,只有两个村民响应他的号召,一个是余杭的刘元进 ,一个是梁郡人韩相国 。这两人名字都是一等一的吉利,可是,现实却和他们的姓名成反比,星星之火在还没燎原就把自己给燎没命了——两个人都被被官府抓住处死。对杨玄感这个“孤独的造反者”,《资治通鉴》有明确记载,而且话是出自其参谋李密之口:“兵起以来,虽复频捷,至于郡县,未有从者”。史书说得很明白:郡县一级的官员没有一个随从造反的。这倒不是说这些官员多么忠于杨家王朝,而是谁都知道,以当时的形势,造反成功的可能性比亿分之一的中彩概率还低。
  杨玄感造反后,杨广曾向太史令(天文台台长)庾质询问其有没有成功的可能?庾质回答得很干脆:“玄感地势虽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劳,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聪明的庾质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那时候的隋朝,虽说农民造反众多,但还都没有形成气候规模,对朝廷来说只是“疥癣之疾”。最重要的是,隋朝的军队还很强大,第一次东征时组织了一百一十万军队,虽说惨败而回,但仅损失了三十万人,还有七十万可以随时出击的军队,况且,这七十万还只是杨广手上的“流动资金”,没有包括在全国各地守关戍边的“固定资产”军队。面对这样庞大的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农民造反很难有进步和成活空间。那时,掌握着国家重要权力和资源的上层贵族心还很齐,没有分裂,如果内部没有分化,单靠几支农民军,至少在其时其地,还无法真正对朝廷形成威胁。可惜,杨玄感看不到这一点,他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没有正确地估计形势。
  其实杨玄感头脑发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公元609年,他跟随杨广西征吐谷浑,在返程的时候,全军秩序混乱地经过一个险要山谷时,他就准备乘乱杀掉杨广,拥立隋文帝第三子杨俊之子杨浩为帝,结果被他的叔叔杨慎制止了,杨慎给出的理由是“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这句话和庾质的“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意思差不多。可见杨慎比侄子理智多了。那时候,杨广即位才五年,最终令天下分崩离析的征发高丽事件还没有开始,连贫农都还没有想到造反,而荣华富贵享受不尽的杨玄感竟然想到了造反,这不能说他勇敢无畏,只能说他糊涂胆大,无知者无畏。
  一个头脑只会热胀而不懂冷缩的人是不可能成就伟业的,死在夏天的杨玄感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冷缩概念的“倒霉孩子”。
  杨玄感在洛阳城下是挺倒霉的,碰到了个油盐不进的樊子盖,现在又来了个屈突通,几次交手无一胜绩。这个时候,杨玄感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双李谋士李子雄和李密都建议他放弃东都,率军直入关中,强夺永丰仓,然后拿下潼关,据险固守,再从长计议。.
  杨玄感这时候已经没有选择,如果继续呆在洛阳城下,很快就会成为隋军的饺子馅。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于七月下旬挥师西进,计划进入函谷关,夺取关中。他如果就这样马不停蹄奔向西京,虽不能说一定能扭转败势,但至少不会败得那么迅速无比。
  当大军经过弘农宫(今三门峡、灵宝一带)时,路上不少老百姓挡住道路对杨玄感说:“弘农宫城空虚,城内有很多粮食,你要是想攻下,分分钟的事。”杨玄感一听这话就动了心思,他想一鼓作气攻下弘农,先做个窝再说。史书上说这些劝杨玄感攻城的人是当地的“父老”,我觉得这些人的行为有点蹊跷,很可能是弘农政府安排的“托儿”,目的是想拖住杨玄感。可惜那时候没有网络,不然,同样身为政府官员的杨玄感一定知道网络上流行的那句“名言”:“连群众的话你也信!”
  当时的弘农太守是杨广的堂弟----蔡王杨智积。这个杨智积脑子里确实积智颇多,他一眼就看出了杨玄感西行的目标是潼关。而且他还知道杨玄感一旦进入潼关那就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了。所以必须想方设法把他拖在弘农城下,等待追军到来,一举将其消灭。于是杨智积便亲自走上城头,反串了一曲“泼妇骂街”。他出口成“脏”,扳着指头从杨玄感骂起,一直骂到他的父亲杨素,爷爷杨敷,太爷爷杨暄,骂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爬灰门、艳画门、私通门、拉链门,反正门门都是“即兴创作”,怎么难听怎么骂。杨玄感肺都气炸了,再加上本来就想打下一块根据地,于是下令大军停止前进,攻打弘农。李密见此,赶紧劝他继续西进,不要因小失大。但是杨玄感向来刚愎自用,根本劝不住。
  一场混战开始了。杨玄感想出了一个火攻的办法。他指挥士兵在弘农城城门旁放火,想先烧毁城门,然后部队一拥而进,轻松省事。门是烧开了,可没想到,杨智积也以法炮制,从城内向城外放了一把更大的火,想进去?可以,先过自焚关。杨玄感没辙,眼睁睁地在弘农城下烤了三天火。见弘农实在无法攻下,他才又转身向关中奔去。可是,三天时间太长了,在这三天里,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四大天王”已经全部赶了过来,在皇天原 (即董杜原,在今河南灵宝县西北) ,四路军队将他团团围住。
  八月初一这天,杨玄感以数万军队在董杜原摆出五十里一字长蛇阵,和隋军展开了殊死决战,但他这些临时拼凑在一起的流民哪是官军对手,一日三败。最后,只剩下了他和弟弟杨积善,这时的杨玄感已是山穷水尽,他自知难免一死,就对弟弟说:“我不能忍受别人的侮辱,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杨积善不得已将哥哥杀死,然后又挥刀自杀,但因没刺中要害而未死,被急追而至的官兵抓住。官军将他和杨玄感的首级尸体一并送往东都。
  任何一个帝王对造反者都痛恨之极,杨玄感虽然死了,但尸首仍被处以车裂之刑,且在东都闹市陈尸三天,后又将尸首剁碎焚烧。后来的斛斯政和他是同一个死法。
  杨积善在死亡面前没有表现出像哥哥那样的敢作敢当,他竟然以自己亲手杀了杨玄感为由,请求杨广以功抵过,免自己一死。这不仅可怜,还涉嫌可笑。自古造反一条路,不上天堂就下地狱,天地之间没有缝。杨广听到这个请求后,还不忘幽了他一默:你真是一个像枭鸟一样的人!那就将你的姓氏改为“枭”吧!从此,百家姓里多了个颇有创意的姓氏。
  枭是一种不孝、恶毒之鸟,据说这种长大后,会将哺育自己的鸟妈妈亲口吃掉。《说文解字》中对其注释是:“枭,不孝鸟也。”杨广给杨积善这个“枭”字无非是鄙夷其亲手杀兄的不悌行为,用词倒也不乏确切。只不过杀兄弑父的杨广根本没资格去评说别人,他自己其实也是一种鸟:乌鸦。只见得别人黑,却看不见自己墨。
  伴随着杨玄感的死亡,隋朝第一个由上层贵族推动的造反运动烟消云散。杨玄感的失败在意料之中,他是一个将才,却不是一个帅才。如果要用一种动物来形容他的话,“四不像”最为合适:目光如鼠(短浅),面貌似虎(威猛),智商类猪(不高),脾气像豹(易怒)。
  造反不是文科中简单的造句,而是理科的各种变化。造反不成功,那就是物理变化,你还是你,只是普通量变,没有生成新的物质;如果造反成功,那就是突破质变的化学变化。那时候的你已经凤凰涅槃,成另外一个你了,人人见你都胆战心惊,人人都对你敬若神明,因为你能决定包括他生命在内的一切东西。
  很显然,杨玄感属于物理变化,并最终把造反演化成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