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镇

  
《芙蓉镇》
《芙蓉镇》
  胡玉音和丈夫黎桂桂在芙蓉镇以卖米豆腐为生,有“豆腐西施”的美誉。“四清”运动中,以李国香为首的工作组把胡玉音打成新富农,黎桂桂被逼自杀。二流子王秋赦在“文革”中也当上镇党支书,芙蓉镇笼罩在恐怖中。胡玉音与右派分子秦书田逐渐相爱,但秦书田又因为“反革命”被判刑十年。十年动乱结束了。秦书田平反回到镇上。这时王秋赫已变成疯子,他敲着破锣,嘶哑地叫嚷着“运动了,运动了”……

基本信息

  【片    名】芙蓉镇
  【导    演】谢晋 (Jin Xie)
  【编    剧】阿城 (A. Cheng)  古华 (Hua Gu)
  【主要演员】
      姜文 (Wen Jiang) ...... Qin,shutian
      刘利年 (Linian Liu) ...... Li, Guigui
      刘晓庆 (Xiaoqing Liu) ...... Wu, Yuyin
      徐宁 (Ning Xu) ...... Wuzhuala
      徐松子 (Songzi Xu) ...... Li, Guoxiang
      张光北 (Guangbei Zhang) ...... Li, Mangeng
      郑在石 (Zaishi Zheng) ...... Gu, Yanshan
      祝士彬 (Shibin Zhu) ...... Wang, Qiuhao

剧情简介

  本片分上下两集,讲述了位于湘、粤、桂三省交界处的芙蓉镇上,人称“芙蓉姐”的漂亮女人胡玉音(刘晓庆)在“四清运动”及“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
  1963年,凭着热情周到的服务,胡玉音与丈夫桂桂经营的米豆腐摊子前渐渐成为早市上最热闹的一道风景,加上夫妻俩省吃俭用,手中积攒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财富。镇党支书也是胡玉音干哥的黎满庚(张光北)、粮站主任谷燕山(郑在石)及乡邻们都为他们高兴。当他们盖好新房准备日子更上一层楼时,迎上“四清运动”,一直嫉妒胡玉音的原国营饮食店经理、今县商业局科长李国香
《芙蓉镇》
《芙蓉镇》
(徐松子)与二流子王秋赦(祝士彬)联手,趁机将她定性为“反革命五类分子”中的“富农婆”,将之派去与原县文化馆馆长、今被人称作“秦癫子”的“右派”秦书田(姜文)一起清扫大街,桂桂身亡。运动中黎满庚昧着良心将胡玉音背叛,谷燕山则一直以老革命军人的标准诚实做人。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世道的荒谬从不停调换角色的李国香与王秋赦两人身上便可窥见。一起扫街时,胡玉音将自己的悲惨遭遇归罪于秦书田,后者曾在她与桂桂成亲之时唱了后被认为反革命的贺喜歌、在她新房子建成之时写了后被认为反革命的贺喜联。对于胡玉音的怨恨,秦书田并不多做辩解,相反时常暗中将她帮助。慢慢地,两人生出感情,计划着成为一家人好好生活,但前路充满血风腥雨。而在他们最艰难时,谷燕山从没忘伸手一帮。 

幕后花絮

 
《芙蓉镇》
《芙蓉镇》
  影片根据古华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小说改编,围绕芙蓉镇上几个普通人物在“文革”前后十几年命运的升沉变迁,探讨极左思想的渊源,反思民族的历史,歌颂了党和人民结束历史悲剧,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路线给人民开辟了光明前途的伟大功绩。编导者按照时间发展描绘出各类人物在历史面前的真实面目,同时发出了对人性的呼唤。该片上映后引起强烈反响,连获第七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美术设计奖?,第十届百花奖最佳故事片、最佳男演员和最佳女演员奖,第二十六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大奖,第三十三届西班牙瓦亚多利得国际电影节评委特别奖,德国电影家协会颁发1989年发行影片最佳外国故事片评论奖。

·《芙蓉镇》:十年沉淀时代造就

  谢晋是现实主义电影的集大成者,其自成系列的影片几乎成为相当长一个历史阶段中国电影不可逾越的经典,虽然在整个中国电影史的代际序列上,谢晋被归为“第三代”,但实际上他完成了对代际的超越。本报记者奔赴上海和谢晋导演进行了一个下午的交谈,从1986年其执导生涯的巅峰之作《芙蓉镇》谈起,自然地使用倒叙的方法,回顾其创作生涯,谢导还向记者表达了他仍准备拍出好电影的信心。
  谢晋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要拍能够留得住的电影”,并希望“生命结束在摄影机旁”,“文革”结束后爱电影到“痴迷”程度的谢晋,创作权利一旦重新恢复,就一连串拍出了《天云山传奇》(1980)、《牧马人》(1981)、《高山下的花环》(1984)等多部在电影史中“留得住”的电影,1986年谢晋拍出了《芙蓉镇》,这部“大作品”将其推向又一个电影创作的高峰,谢导称之为“历史的必然”。本报记者采访了谢晋导演,他回忆起当时拍摄《芙蓉镇》的前后经历。

·原本水华导演想拍这部戏

  陈荒煤当时是我的领导,和我关系很好,正是他给我“做媒”让古华为我改编剧本《芙蓉镇》。在影片拍摄之前古华的这部小说就已经很有影响力了,这部作品发表于1981年,1982年获得了首届茅盾文学奖。
  要知道《芙蓉镇》最初是被北影厂拿下来的,而确定的是女导演王好为来执导,刘晓庆主演,她们两个也合作过几部片子,但是
《芙蓉镇》拍摄地
《芙蓉镇》拍摄地
剧本被“枪毙”,后来北影厂很优秀的老导演水华知道后非常想拍,但是厂里还是不松口。作家古华知道后很生气,后来就是陈荒煤告诉古华,赶紧去找谢导,可能他会想拍而且拍得好,后来北影厂知道后着急了,怎么让上影厂谢晋去拍了,就想赶紧把本子要回来,但是古华不同意,陈荒煤知道后去北影厂做工作,我得知水华想拍,就对陈荒煤说“水华老大哥想拍,我理所当然要让出来。”作家古华坚持给上影,我当时在上影拍戏的主动权很强,厂长徐桑楚也很赞成,于是就拍成了。

·《芙蓉镇》实践“巨片意识”

  在拍《芙蓉镇》之前,我提出中国导演应该有巨片意识,当时是有感于我国大部分影片表现的只是“杯水风波”,我说的是要有巨片意识,不是说我要拍巨片,这两个概念其实是不完全相同的,巨片意识不仅指场面宏大,更主要的是指内涵和立意的丰富与深邃。
  你想想,十年动乱过去了,拨乱反正的十年也过去了,我拍《芙蓉镇》的时候是1986年,正是经过十年的沉淀,我不止一次地说过那正是一个出大作品、大影片的时代,这不是我的主观幻想,而是中外文学艺术的一个规律。我很同意一位文学界朋友的看法,中国的莎士比亚可能就出现在写“文革”的题材上,其实重要的作品恰恰是出现在“有裂缝”的时代,因为人们会更清醒地认识一切事。所以当时我对剧组的同事们讲,原作提供了拍摄一部内涵深刻的大片子的可能,但能不能拍好,还要靠大家的忧患意识和责任心。

·反思情感一脉相承

  《天云山传奇》出来后,产生的社会效应之强烈,是我未曾料想到的,我收到几万封观众来信,其中甚至有血书,有万言信,这在现在是很难想象的。当时正在医院进行治疗的经济学家孙冶方听说这部影片要禁演,在《文艺报》上发表文章支持这部影片,他家人告诉我,我要去医院探望他时他正在输液,他对医生说:“《天云山传奇》的导演要来看我,给我注射强心针和止痛剂,我要好好见见我这位朋友。”甚至还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他的朋友因为看完《天云山传奇》后自杀了,因为不堪忍受内心的谴责。我觉得中国电影与中国人民这种血肉相连的关系,在全世界恐怕都是罕见的。就是有了《天云山传奇》对我的这种震撼力,后来才会有《芙蓉镇》,绝不是什么心血来潮,而是与我前几部作品的反思主题一脉相承。其实我想并不是我的戏有多么好,而是那个集体反思的年代,我认为是时代造就了我的电影,并不是我多么迫切地希望观众来看,这是两回事。

·费劲周折终于面世

  影片从剧本阶段就费周折,而等到影片拍好了竟然不许放映,《芙蓉镇》影片首映的时候姜文和刘晓庆已经到了上海,但是得到通知让他们不要出席。
  首映式在离我家很近的美琪电影院,我和电影局的副局长已经站在台上了,在得知演员来不了的消息时,台下已经是人山人海,玻璃窗都被挤破了,我只好向观众们道歉说飞机误点他们没能到,只能我一个人和观众见面了,电影还是照常放,电影票的票根大家留好,过些时候还会安排演员见面。结果一个多月后,正式公演。
 “文革”后我的电影从《天云山传奇》开始,到《牧马人》,再到《芙蓉镇》,在当时都遇到了麻烦,可后来事实证明,这三部电影不仅不应该批判,而确确实实是在推动历史前进的。  

影  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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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憎的嘴脸,癫狂的年代,“一对黑夫妻,两个狗男女。横批:鬼窝。”
  人可以被逼成鬼。
  判刑的时候说的那句:“活下去,像畜生一样的活下去,”又变成了畜生。
  在鬼和畜生饱受屈辱和折磨的年代,大发淫威的是人吧,是的,
  亲爱的同学们,远离疯狂好吧...
  几处恨、几处心酸、几处轻松、几处感动。这片子值得一看。
  书田把扫街变成跳舞啦,对,这是文艺青年该干的事。
  玉音吻书田胸口时,这才是时代妇女。
  还有玉音怀孕时,俩人摸肚皮时云音望着书田的笑容。倾倒众生,至少倾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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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1年,文学杂志《十月》发表了古华的长篇小说《芙蓉镇》。小说问世后,立刻在全国范围内引起强烈轰动,成为一时被人争相传阅的畅销作品。次年,《芙蓉镇》以高票荣获第一届“茅盾文学奖”。这样一部誉满全国的作品,自然无法逃过电影文学编辑的法眼。在《芙蓉镇》得奖的消息传出之后不久,相继有几家电影制片厂宣布将对它进行改编。但说说容易,真要做起来,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改编这样一部作品,不仅是对改编者文学素养、写作功力的考验,同时对改编者的历史观、政治观和艺术观也是一块试金石,他能否站在历史和理性的高度,准确认识和评价“文革”,他将如何把握原作中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物,这些都是方方面面拭目以待的。 
  素以书痴著称的谢晋,当然不会忽略这样一部鸿篇巨著。可是在反复阅读《芙蓉镇》的过程中,谢晋竟然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按照他当时的说法,这部作品带给他的,除了心灵、情感上的震撼以外,更多的就是一种对自我的反思和追问。理由很简单,谢晋在这部作品中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胡玉音、秦书田、李国香、王秋赦、黎满庚、五爪辣……在这些人物的灵魂深处,谢晋看到的全都是自己的过去。他说“我看小说时,过去那些阻碍我们进步的、阻碍我们发展的,阻碍历史前进的,我们的人民为之付出的代价,我们走过的许许多多弯路和教训,一下子全在我的脑子里翻腾出来。……王秋赦引起我的思考,李国香引起我的思考,秦书田引起我的思考。人民的苦难,民族辛酸的沉痛的代价,我自己的亲生体验,所走过的弯路和曲折,使我学会了思考。” 
  事实正是如此,“文革”中期,某大人物忽然“开恩”把谢晋被从“牛棚”里释放了出来,让他参加样板戏《海港》的拍摄。为此谢晋还一度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地发誓要为“无产阶级司令部”赴汤蹈火,贡献才智。除了和谢铁骊一起,使出浑身解数,认认真真完成了《海港》的拍摄以外,在稍后,他还独自完成了“文革”时期臭名昭著的“造反派电影”《春苗》的拍摄。为此,在“文革”结束以后,谢晋不断受到一些人的质疑和诟病。其实,谢晋自己何尝不知?80年代以来,他已经通过各种方式对自己在“文革”中的所作所为多次表示出懊悔,并在《文汇月刊》上著文宣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当时的怯弱和糊涂。” 
  大概正是出于这种发自内心的自我省思,才使得谢晋对多个已经问世的《芙蓉镇》改编版本难以认同。他等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看到了青年作家钟阿城写的小说《棋王》,才忽然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够把他内心深处对历史和人性的深刻感悟表达出来的合适人选。也许人们早已习惯了谢晋和李准这对年龄相当的黄金搭档,这回编剧忽然换成比谢晋小一辈的阿城,多少还是让人心存疑虑。每当碰到这样的提问,谢晋总是乐呵呵地说:“我和李准那是‘近亲结婚’,我们年龄、经历太接近,对问题的看法也比较一致,很难再出新东西了。这回找到阿城,写出来的东西大概还能有点冲劲。”  
  有一次,作家韩素音问谢晋,你打算把芙蓉镇拍成什么样子?谢晋答到:“这个片子看完以后,要像喝了我们家乡的陈年花雕一样,平淡入口,不觉自醉。”为了达到这个所谓“花雕”的境界,谢晋与阿城商量,准备在长沙召开了一个《芙蓉镇》改编的座谈会,邀请到了文化部原副部长陈荒煤、北影导演黄健中、评论家李陀、香港南方影业老总许敦乐、香港导演许鞍华等等名流汇集一处,为《芙蓉镇》的改编出谋划策。
  谢晋问古华,你写的这个芙蓉镇究竟在什么地方?没想到古华却吱吱唔唔答不上来,只是含糊其词地说:“这种小镇湘西到处都是”。谢晋不死心,亲自带上摄影师四处看景。他们首先来到古华的老家,谢晋傻了眼,这哪里还是什么小镇,已经热闹得快跟县城差不多了!他们只好再到湘西一带的大山里四处转悠,最终在一座大山深处,发现了一座开满了芙蓉花的幽静的古镇。这里,就是后来影片的主要外景地——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永顺县的“芙蓉镇”。
  最让谢晋心仪的是小镇上那条曲折而幽深的石板街。这条其貌不扬的逼窄小街竟然长达10华里,从沟深流急的猛洞河一直通往丛莽叠翠的大山深处。街道曲曲折折,蜿蜒逶迤,有的地方看似绝境,实际峰回路转,在绕过一两个急弯之后,又能继续向前延伸。谢晋看得兴奋不已。好啊!好啊!就是这里了,我要让秦书田和胡玉音在这里扫街,在这里相遇,在这里萌生爱情。你看,这曲径通幽的小路,不正是他们两人坎坷爱情的最好象征吗?  
  站在高处,透过小镇那重重叠叠的青瓦屋檐,谢晋仿佛看到了影片的第一个镜头:在青瓦与屋脊合围的天井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昏暗的光线,一阵吱吱嘎嘎的石磨声若隐若现地传来。石磨旁坐着的一个女人,如蝼蚁一般渺小而卑微。她老实纯朴,辛勤劳作,用自己头上滴下的一颗颗汗水,来兑换一点做人的微薄权利。她就是影片的女主人公胡玉音,她不过正在延续着古往今来中国乡村百姓最寻常的一种生存方式,可在“文革”中,偏偏就连这一丁点最朴素的生存之道也无端成了一种罪孽,以至于给屋檐下这个纯朴的像棵老玉米一样的山里女人,带来家破人亡的灭顶之灾! 
在石板路的另一侧,谢晋又仿佛看见一个正把手伸进裤裆里挠痒痒,浑身上下脏里吧唧的懒汉。这不就是小说里的王秋赦吗?像他这样的流氓无产者其实在我们身边并不罕见。但在一个正常的社会中,像他这样的人,即便不为自己的赤贫和肮脏感到羞耻,至少也不应该因为懒惰和贪婪而理直气壮。然而不幸的是,在“文革”中,这样的事情竟然在人们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发生了,并且,竟然把王秋赦这样一个懒汉和无赖名正言顺地推上了小镇统治者的宝座。对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来说,这不是一个黑色梦魇又是个什么? 
  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石板路上,也许还隐藏着另一种人性的可能。秦书田不是在这迈开华尔兹舞步为胡玉音上演了一出精彩纷呈的“扫把舞”吗?在小说中,秦书田有个外号叫“秦癫子”。实际上,对他这样一个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而言,疯癫是假、清醒是真。装疯卖傻不过是他们用来反抗黑暗,期待光明到来的一种卑微而无奈的求生策略。早在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之流,正是用同样的方法来与司马一族的阴暗统治进行着无言的对峙。嵇康性复疏懒,首面常数月不洗,至筋弩肉缓……秦癫子张贴白对,自取其辱:“两个狗男女,一对黑夫妻”,并要胡玉音“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两厢比较一下,似乎不难在秦癫子身上找到嵇康的影子,这是一种士大夫反抗黑暗暴政的传统方式。
   也许这是《芙蓉镇》小说作者和谢晋在向中国的文化传统致敬吧,他们从嵇康和秦书田身上看到了知识分子对于专制的一种另类的反抗。这种反抗,既不同于毛泽东的暴力革命,也不同于圣雄甘地非暴力抵抗,它是一种中国社会和历史所特有的,以癫狂、疯魔、自嘲和自戕为武器的弱者的挣扎。这种挣扎,透过小说,透过影片,透过秦书田这个人物形象,正在“后文革”的中国历史中被赋予一种新的当代意义。与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绝对反抗形式相比,不得不承认,在“文革”语境中,秦书田式的反抗具有一种更为广泛的典型性。这难道不可以被看成是谢晋对“文革”历史的一种省思和批判吗?  
  在未来的影片中,甚至还有比装疯卖傻更为低级的反抗形式,这就是自然生命的顽强延续。你不是要我死吗?可我偏要顽强地活下去,“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在开始的时候,胡玉音还企图依靠思索来找寻是什么让她一夜之间沦为富农婆,她想到了她家新屋的风水,想到前世是否造过什么冤孽,最终她得出的结论是,都怪秦癫子在她的婚礼上,让人唱了什么“喜糖歌”,坏了她的运脉,让她背时倒霉。可是,小人物在命运重压的这种所谓思索,无异于海难生还者企图在茫茫水域发现一处希望的岛屿,这除了为她增加更多的精神负担以外,实在是没有任何用处。结果,在秦书田的暗示下,她放弃了思索,选择了一种纯粹生物意义上的“活着”,“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并且还要在常人的白眼和唾弃中结婚生子,以生命的自然繁殖力来显示人性对暴政卑微却顽强的蔑视! 
  后来,胡玉音的反抗又在张艺谋的《活着》中得以彰显和放大。只不过,张艺谋更侧重发掘生命延续过程中一种更让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和扭曲。相比之下,谢晋的态度似乎没有后者那么超脱。
   在黎满庚和五爪辣这对夫妻身上,谢晋投入了更多的同情而非批判。在专政暴力催逼下,黎满庚成为一名可耻的变节者,是他向镇革委会交出了胡玉音藏匿的五千元私款,导致胡玉音大难临头。他的懦弱和背叛,为了保住自己一家人的身家性命,他做出了为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所最为不耻的肮脏勾当。从此他的后半生便不得不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十字架,在自责和悔恨的煎熬中辗转沉浮。五爪辣是一位天生爱吃醋的女人,她看到丈夫在与胡玉音亲密耳语,便掩饰不住心中的嫉妒和怒火。她唆使丈夫供出胡玉音的私房钱,原本不过是一个吃醋女人的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理,却没想到会给胡玉音一家带来如此万劫不复的一场灾难。她也开始感到良心的自责。于是她对胡玉音的态度变了,帮助她清理垃圾,甚至,帮助她拉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不仅仅是谢晋,大多数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中国人,或多或少都能从这几个人物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他们自己做过恶,当过邪恶势力的帮凶,可他们天性善良,一旦悔悟之后,便尝试着用自己最为形而下的方式,用一种最为善良、体贴的方式企图弥补往日的过失。这就像谢晋本人一样,他是用他的作品,用他在文本中投入的思考、批判和激情,在向自己不光彩的过去挥手告别。许多年以后,不少人总是追问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一些人,你们为什么不忏悔?在有些人看来,忏悔仅仅表现为一种话语和言说,正像一个罪人在耶稣面前的有声告白一样,但《芙蓉镇》想要告诉人们的却是,中国式的忏悔往往是无声的,她是五爪辣那一瞥悔恨而沮丧的眼神,是黎满庚买醉后那张扭曲而抽搐的面孔,也是不知道什么人偷偷放在胡玉音门槛上的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烘白薯。 
  无言与有声,外露与含蓄,正像有些人总是追问中国男人为什么不对心爱的女人说一声“我爱你”,中国男人的爱最是悄无声息的,它可能只是从百里之外特意为女人带回来的一把木梳,一张头巾,一块花布……如果看不到这一点,女人们大概会对男人们的笨嘴拙舌感到失望,进而怀疑男人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有情份,就像那些总是怀疑谢晋们为什么不为自己的过去忏悔的人一样。